赵宸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伤口的抽痛和残余的惊悸如同跗骨之蛆,时不时将他从混沌的边缘拽回现实。
每次他因疼痛而微微抽搐或发出含糊的呻吟时,总能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会适时地复上他未受伤的额头或紧握着他的左手,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抚慰,以及低不可闻的、让他“安心睡”的轻柔话语。
这让他即便在梦魇中,也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得以喘息,再次沉入并不踏实的睡眠。
当他再次彻底清醒时,帐外已是天光微亮。
营地里不再有夜间的杀伐之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井然有序的忙碌声响,间或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响鼻和车辆移动的辘辘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闷,以及一种无形却更加紧绷的审视。
他动了动,肩上的伤处立刻传来尖锐的抗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醒了?”苏月卿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温和。
她似乎一直守在榻边,未曾离开。
此刻她正端著一碗温度刚好的米粥,见他睁眼,便用小勺舀了,递到他唇边,“先喝点粥,垫垫肠胃,过会儿再喝药。”
赵宸就着她的手,没什么胃口地喝了几口温热的米粥,感觉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他抬眼打量苏月卿,见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虽然发髻衣饰依旧整齐,但那份掩不住的倦色,显是一夜未眠。
“你没睡?”他哑著嗓子问。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妾身不碍事。”苏月卿避重就轻,又喂了他一勺粥,“王爷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疼”赵宸老实承认,瘪著嘴,样子十分委屈,“比昨晚好像还疼点儿”他环顾了一下依旧守卫森严、但明显安静了许多的龙帐,小声问,“外面怎么样了?刺客抓完了?”
“陛下已下令彻查,大部分贼人或已伏诛,或已被擒。营地正在整顿,想必不久便会拔营回京。”
苏月卿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芒,却透露了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正说著,帐外传来通禀声,靖帝驾到。
厚重的门帘掀起,靖帝迈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冷厉却比昨夜更甚,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几分。
目光扫过榻上的赵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审视。
赵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想缩,却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父皇”他弱弱地唤了一声。
靖帝没有立刻说话,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帐内一时间静得可怕,连福顺和太医都屏住了呼吸。
“伤,如何了?”良久,靖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回父皇,太医说静养便好。”赵宸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靖帝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锁在他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苍白和虚弱,看进他内心深处,“昨夜你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语气也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赵宸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皇帝老爹这唱的是哪一出,只能硬著头皮道:“儿臣儿臣当时吓坏了,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就是不能看着父皇有事”
他这话半真半假,倒是符合他一贯“胆小”的人设。
“没想那么多”靖帝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啊,没想那么多。随手扔出的肘子,慌乱中撞翻的铜盆却次次都能化解危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宸儿,你告诉朕,这究竟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来了!果然来了!
赵宸心里警铃大作,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就知道这事儿没完!老头子起疑心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十足的委屈和后怕,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父皇!您可别吓儿臣!儿臣哪知道什么运气不运气的!儿臣就是就是倒霉!要不是去参加这劳什子春猎,要不是坐在那儿,儿臣能受这罪吗?现在肩膀还疼得要命,以后会不会留下病根都不知道呜呜,儿臣就想安安稳稳在王府里躺着,怎么就这么难”
他越说越“伤心”,甚至开始抽噎起来,把一个受了无妄之灾、只顾自身疼痛和委屈的废物王爷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靖帝看着他这副涕泗横流、只顾抱怨自己疼和倒霉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试探,似乎撞在了一团软绵绵、湿漉漉的棉花上。
若赵宸是装的,那这演技未免太过浑然天成;若他不是装的那这运气,也未免太过逆天,逆天到令人心惊。
是上天真的如此眷顾这个看似不成器的儿子?还是他早已看透一切,却用这副惫懒无能的面具,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靖帝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道:“好生养著吧。回京之后,朕会让太医院院正亲自为你诊治。”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苏月卿,语气缓和了些,“你也辛苦了一夜,待会儿拔营,照顾好王爷。”
“妾身遵旨。”苏月卿垂首应道,姿态恭顺。
靖帝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龙帐。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查证,去权衡。
昨夜之事,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不仅搅动了眼前的局势,更在他心中投下了巨大的、关于这个“闲王”儿子的疑问。
皇帝一走,赵宸立刻收了那副哭唧唧的嘴脸,长长松了口气,瘫回榻上,抱怨道:“吓死本王了老头子那眼神,跟要吃了本王似的”
苏月卿看着他瞬间变脸,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她将剩下的粥碗交给旁边的丫鬟,拿起帕子,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轻声道:“王爷方才应对得很好。”
赵宸哼了一声,心有余悸:“好什么好?本王差点就露馅儿了!这福星的名头听着风光,背地里真是要人命!以后这种事儿可别再找上本王了!”
苏月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经过昨夜,赵宸这“福星”的名号,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些许戏谑和偶然的色彩了。
它被赋予了救驾之功,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光环。
这光环,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它会引来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忌惮,以及更多的杀机。
但无论如何,计划的第一步,已经超额完成。
福星?
或许吧。
但在有些人眼中,您恐怕已经是深藏不露、亟待评估的潜在威胁了。
她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王爷再歇息片刻,待收拾妥当,我们便回府。”
赵宸闷闷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妈的,这回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疼个半死,吓个半死,还得在老头子面前装孙子!
这福星谁爱当谁当去,本王只想回去抱着酱肘子哭一场!
然而,一丝微妙的预感在他心底盘旋——经过这一夜,他想回去继续安安稳稳躺平的日子,恐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帐外,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照亮了猎苑一片狼藉的景象,也照亮了一条悄然转向的、通往未知前方的命运之途。
而躺在龙帐内的闲王赵宸,已然身处这条道路的漩涡中心,无论他情愿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