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帐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混杂着金疮药的苦涩，织成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宸重新趴回软榻后，便一直恹恹的，连哼疼的力气似乎都被方才那接二连三的惊吓给抽干了。
他闭着眼，眉头却因伤处的阵阵抽痛而紧紧锁著，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苏月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中绞著一块浸湿的温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她的目光落在赵宸因失血而干裂的嘴唇上，落在他在昏睡中仍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眼皮上，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素日里层层包裹的心防。
她自幼习得的便是谋算与隐忍，情绪是最无用的奢侈品，心软更是致命的弱点。
她接近赵宸，本是权衡利弊后的一步棋，便是她冷静理智的明证。
即便后来决定辅佐他，更多的也是基于对他身上那种奇异“运道”和潜在价值的投资，是一种更为长远的、利益捆绑的谋划。
可就在刚才，看着他不管不顾地扑向那支弩箭，看着他狼狈滚落榻下却阴差阳错再次化解危机，看着他此刻毫无防备、脆弱得像个孩子般蜷缩在这里那些冰冷的算计，那些权衡利弊的尺度，似乎在某一刻，悄然模糊了。
指尖传来他皮肤微凉的触感，苏月卿的心跳漏了一拍。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
一种强烈的、不受控制的后怕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如果他运气稍差一点，如果那箭偏上一寸，如果那铜盆没有恰好砸中此刻她触碰到的，会不会就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一窒，擦拭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就在这时，榻上的赵宸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的梦魇，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他闷哼一声，竟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倏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带着未褪的惊恐，第一时间竟不是查看自己的伤，而是慌乱地四下张望，视线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的苏月卿脸上。
“月月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挣扎着想要抬起未受伤的左手，似乎想确认她的安危，却因虚弱和疼痛而徒劳无功。
这句下意识的、带着混乱和关切的询问，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苏月卿心上。
在自身如此狼狈、剧痛缠身、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醒来第一件事，竟是问她有没有事？
苏月卿怔住了。
她看着赵宸那双因疼痛和惊吓而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些懵懂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有些失措的影子。
她精心构筑的、用以隔绝外界的心防，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暖流冲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缝。
她张了张嘴，想如往常般用温婉平和的语调回应，想说“妾身无事，王爷安心”，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微不可察颤音的：“妾身无事。”
她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他试图抬起却又无力落下的左手。
他的手掌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那份冰凉，试图传递过去一点温度，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
“王爷莫动，小心伤口。”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刺客都已伏诛，外面有侍卫守着，很安全。”
赵宸似乎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经历了什么。
肩上的剧痛再次鲜明地传来，他“嘶”地吸了口冷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哑著嗓子抱怨：“疼死本王了这什么破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
他又看了看苏月卿，确认她确实完好无损地坐在面前，才像是松了口气，重新瘫软下去，嘴里还嘟囔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要是出了事，谁给本王做好吃的”
最后那句话，带着他贯有的、将一切归结于“口腹之欲”的别扭劲儿，像是在掩饰著什么。
但听在苏月卿耳中，却与方才他那句急切的询问奇异地重叠在一起，在她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他重新闭上眼睛，因忍痛而咬住下唇，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反而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拿起帕子，继续替他擦拭汗水，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帐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靖帝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了龙帐，或许是去亲自督问审讯刺客之事，或许是刻意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侍立如背景的福顺和太医。
寂静中，只有赵宸偶尔因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以及烛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苏月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赵宸苍白的侧脸上。
她想起他平日那副吊儿郎当、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惫懒模样，想起他插科打诨、将一切麻烦推给她的无赖行径，也想起他偶尔眼中闪过的、与她插科打诨时截然不同的锐利洞察更想起他方才在生死关头，那近乎本能的、笨拙却有效的“护驾”与“护她”。
这个男人
他或许胸无大志，或许懒散贪欢，但他会在危险来临时，用身体挡在你面前。
他或许满嘴歪理，或许不著调，但他会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下意识地确认你的安危。
这与她自幼认知中的皇室子弟，与她预想中需要小心驾驭、相互利用的“盟友”，似乎都不一样。
那份被她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敢承认的悸动，如同被春雨滋润的种子，终于破开了坚硬的外壳，悄然探出了嫩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看向他的目光，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谋士审视棋子，一个合作者评估伙伴。
有些东西，已经在血与火、恐惧与关切的交织中，悄然改变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她俯下身，凑近赵宸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缓地说：
“王爷睡吧，妾身在这里守着您。”
“不会再有事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承诺的坚定。
赵宸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在梦呓，含糊地“嗯”了一声，紧蹙的眉头竟真的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苏月卿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他沉沉睡去，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帐外，夜色依旧浓重，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但在这方小小的、被烛光笼罩的天地里，某种温暖而坚韧的东西，正悄然滋生，无声地对抗著外间的血腥与寒凉。
王爷，您这条咸鱼，妾身
好像真的，有点捞不起来，也不想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