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肩上的伤,太医说是万幸,箭簇擦著骨头过去,没伤著筋脉,但毕竟是个贯穿伤,失血也多,得好生将养。
他人是清醒了,可那疼劲儿一阵阵往上冒,加上惊吓过度,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榻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连哼哼都没什么力气。
龙帐内气氛依旧凝重。靖帝没有再离开,就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或者说,是在压抑著滔天的怒火。
帐外,搜捕刺客和清理现场的行动仍在继续,时不时传来短促的呼喝和兵器碰撞声,每一次声响都让帐内的人心头一紧。
苏月卿端著一碗刚煎好的、黑糊糊的汤药,走到榻边。
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赵宸闻著就皱起了眉头,把脸往软枕里埋了埋,闷声抗拒:“不喝太苦了”
“王爷,良药苦口。”苏月卿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您失血过多,这药能补气血,安神镇痛。若不喝,伤口愈合得慢,疼得也更久。”她用小银勺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他嘴边。
赵宸抬眼,瞅了瞅她平静却坚持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闭目但眉头紧锁的皇帝老爹,自知躲不过,只好苦大仇深地张开嘴,囫囵吞了下去。
那滋味,真是从舌头苦到胃里,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月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思虑覆盖。
她一边耐心地一勺勺喂药,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王爷忍耐些,外面还未平息。”
赵宸心里一咯噔,药好像更苦了。山叶屋 耕辛醉全还没完?
仿佛是为了印证苏月卿的话,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和混乱的声响,似乎有不止一人突破了某道防线,正在靠近龙帐!侍卫的怒吼、刀剑疯狂交击、甚至还有垂死的惨叫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保护陛下!”高无庸的声音都喊得劈了叉。
靖帝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四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赵宸吓得差点从榻上弹起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榻里缩,可这软榻能有多大地方?
就在这时,龙帐的帘子再次被猛地挑开!不过这次进来的不是刺客,而是两个浑身浴血、眼神疯狂、显然杀红了眼的黑衣人!他们似乎是拼死冲破了外围防线,直扑核心而来!一人挥刀砍向挡在前面的侍卫,另一人则目光扫视,瞬间锁定了榻上的赵宸和旁边的靖帝!
“狗皇帝!纳命来!”那刺客嘶吼著,手中钢刀带着腥风,竟是不管不顾,同时罩向了靖帝和因受伤而无法动弹的赵宸!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宸儿小心!”靖帝厉喝一声,拔剑欲挡,但他距离稍远,而那刺客的刀锋,眼看就要先一步掠过赵宸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赵宸魂飞魄散!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我不想死”!巨大的恐惧让他爆发出一种奇怪的力量,也顾不上伤口撕裂的剧痛,整个人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往旁边一滚!
他这一滚,毫无章法,狼狈至极,就像是疼极了或者吓坏了之后的本能挣扎。
然而,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滚落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旁边一个端著铜盆、准备给他擦洗换药的小太监腿上!
那小太监哪经历过这种阵仗,早就吓得腿软,被赵宸这么一撞,“哎呀”一声惊叫,手一抖,那盛满了温热清水和干净布巾的沉重铜盆,顿时脱手飞出!
“哐当——哗啦!!”
铜盆带着里面的水和布巾,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砸向了那个正挥刀砍向赵宸和靖帝的刺客!
变故再生!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暗器”,注意力全在目标身上,等到察觉风声,已然来不及完全躲闪!沉重的铜盆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钢刀“哐啷”落地!他握着手腕,疼得面目扭曲,攻势瞬间瓦解!
而与此同时,那泼洒出来的温水混合著布巾,劈头盖脸地淋了另一个正与侍卫缠斗的刺客一身!水珠迷了他的眼,湿滑的布巾更是干扰了他的动作!就这么一滞的功夫,原本与他势均力敌的侍卫瞅准空档,一刀狠狠劈下,结果了他的性命!
第一个手腕被砸断的刺客,也被反应过来的其他侍卫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帐内再次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赵宸滚落榻下,到铜盆飞出,再到两名刺客毙命,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因为伤口剧痛和惊吓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赵宸,以及那个滚落在一旁、还在滴著水的铜盆。
靖帝握著剑,看着地上死状凄惨的刺客,又看看那个铜盆,最后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赵宸身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又是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第一次是酱肘子,还可以说是情急之下随手抓的东西。
可这次呢?他是因为害怕而滚下床榻,撞翻了铜盆然后这铜盆就精准地砸断了刺客的手腕,还间接帮另一个侍卫解决了对手?
这运气或者说,这“失误”,也太过精准了吧?
苏月卿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地扶住赵宸,避免碰到他的伤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后怕:“王爷!王爷您怎么样?碰到伤口了吗?”
她检查着他的伤处,幸好包扎的纱布只是浸湿了些,并未明显渗血。
赵宸被她扶著,整个人还沉浸在恐惧和疼痛中,身体抖得厉害,语无伦次:“盆盆飞了吓死我了疼好疼”
靖帝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剑入鞘。
他走到赵宸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儿子。
赵宸此刻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衣服沾了灰和水渍,因为疼痛和害怕,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受了极大惊吓的兔子。
“把他扶到榻上,小心伤口。”靖帝对苏月卿吩咐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月卿和赶过来的福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赵宸重新扶回软榻。
靖帝站在榻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的却是那个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太监:“方才,是你端的盆?”
小太监魂都快没了,磕头如捣蒜:“是是奴婢奴婢该死!奴婢没端稳”
“不关他的事”赵宸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替小太监辩解,“是是本王自己没躺稳,摔下去了撞到了他”他说的是实话,他当时真是吓的。
靖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宸身上,深邃难测。
一次舍身挡箭,可以解释为孝心本能。
两次歪打正著,化解致命危机,这还能仅仅用“运气”或者“巧合”来解释吗?
这个他一直视为废物、只知享乐的儿子,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中,所展现出的到底是什么?
是深藏不露?还是真的洪福齐天,连危机都能本能地转化为生机?
靖帝不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闭上眼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跳动的眉梢,显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苏月卿替赵宸盖好被子,看着他因忍痛而紧蹙的眉头,心中波澜起伏。
一次是肘子,一次是铜盆
王爷,您这“福星”之路,走得真是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
经此一夜,无论陛下信不信,您这“身负大气运”的名头,都将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她轻轻握住他未受伤的左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冰凉和微颤,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无论您是误打误撞,还是真有神佑,妾身既已决定辅佐于您,便绝不会让您真的折在这等阴谋诡计之中。
帐外,夜色深沉,杀机未远。
帐内,汤药的苦涩与血腥气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