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上,人声鼎沸。
太子赵垣一身戎装,英姿勃发地站在那头已然气绝的斑斓猛虎旁,接受着来自父皇、朝臣和宗室们或真或假的恭维。
那猛虎体型硕大,额间一个鲜明的箭孔,一击毙命,足见太子箭术之精准,勇气可嘉。
靖帝抚须微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当场便赏下了一柄镶嵌著宝石的玉如意。
赵宸混在人群里,踮着脚瞅了那老虎几眼,便兴趣缺缺地缩了回来。
浓重的血腥气混著皮革和尘土的味道,让他刚吃下去的烤肉都有些往上涌。
他捂著鼻子,小声对身旁的苏月卿抱怨:“啧,看着是威风,可这味儿也太冲了,晚上怕是要做噩梦还是咱们那烤肉香。”
苏月卿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猛虎,又掠过太子意气风发的脸,最后落在高台上靖帝那看似欣慰、实则深邃难测的眼神上。
她微微颔首,对赵宸的低语不置可否,只是轻声道:“太子殿下勇武,确是我朝之福。”
应付完这不得不走的过场,赵宸便一刻也不想多待,拉着苏月卿,几乎是逃离了那片充斥着奉承与血腥气的区域。
回到自家帐篷前,他深吸了几口带着青草和烤肉余味的空气,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散了些。
“没劲,真没劲!”他重新瘫回他的宝贝躺椅,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看个死老虎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本王烤肉有意思。”
他指挥着小太监,“去,把炉子再生起来,本王刚才没吃饱,再烤点肉脯,要撒那个新调的西域香料!”
小太监忙不迭地去忙活了。
苏月卿看着他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拿起之前未做完的针线,姿态娴静,仿佛刚才观礼台上的波澜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她的心神却并未放松。
挽剑借着添茶的机会,再次靠近,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苏月卿捻着丝线的手指微微一顿,眸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太子风头太盛,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那片沉寂的山林,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如同隐藏其下的杀机,闪烁不定。
赵宸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正专心致志地等着他的烤肉,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躺椅柔软舒适,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至于什么猛虎,什么太子,什么暗流涌动关他屁事!
就在他昏昏欲睡,烤肉香气再次袅袅升起之时,异变突生!
只听“嗖”的一声轻响,一道灰影如同闪电般从旁边的草丛里猛地窜出,速度极快,直直地朝着赵宸躺椅的方向冲来!那东西体型不大,跑得却是慌不择路,仿佛后面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它。
“什么东西?!”赵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话音刚落,那灰影已然奔至近前,竟是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那兔子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的,竟不偏不倚,一头狠狠撞在了赵宸躺椅那坚实的紫檀木椅腿上!
“砰”的一声闷响。
兔子四条腿抽搐了几下,随即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竟是一动不动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烤肉的太监举著刷子僵在半空,福顺张大了嘴巴,连不远处一些尚未散去的宗室子弟和仆役,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赵宸自己也懵了,他低头看看脚下那只显然已经撞晕过去、甚至可能直接撞死了的兔子,又抬头看看周围一圈石化的人群,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这这什么情况?”他指着地上的兔子,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它它自己撞上来的?”
寂静被打破,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天呐!兔子自己撞到闲王殿下椅子上了!”
“这这真是闻所未闻!”
“殿下果然洪福齐天!连猎物都自己送上门来!”
“这可比费劲去打猎厉害多了!殿下坐在这儿不动,都有收获!”
议论声如同水入油锅,瞬间炸开。
众人看向赵宸的目光,充满了惊奇、羡慕,甚至带着点敬畏。
先前他烤肉引来众人,还可以说是会享受,可这猎物自己撞死在他跟前,这就不是简单的“会享受”能解释的了!
福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只软塌塌的兔子,确认了一下,脸上堆满了惊喜的笑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王爷!王爷!这兔子这兔子它没气儿了!真是自己撞死的!王爷,您这福气真是真是没边儿了!”
赵宸看着福顺手里那只肥兔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心里也是觉得邪门得很。
这算怎么回事?他好好在这儿躺着,还能天降兔肉?
“呃”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呵呵看来今晚可以加个菜了?红烧兔肉好像不错?”
他这话更是坐实了他“心思单纯”、“只顾口腹之欲”的形象,反而让众人觉得他更加“深不可测”——都这种时候了,还只想着吃,这不是真傻,就是福运深厚到了根本不在意的地步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
“听说了吗?闲王殿下坐在那儿没动,一只肥兔子自己撞死在他椅子下了!”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都说闲王殿下是天上星宿下凡,福运罩着呢!”
“怪不得陛下近来对闲王殿下多有青眼”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太子、三皇子以及其他有心人的耳中。
太子赵垣正在擦拭他的弓弦,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并不在意。
但他握著弓背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三皇子赵坤则直接嗤笑出声:“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就这点运气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可这赵宸,似乎“运气”好得有些过分了。
而端坐在龙帐中的靖帝,听着高无庸低声的禀报,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轻轻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并未言语,只是目光似乎透过帐篷,望向了赵宸所在的那个方向。
帐篷前,赵宸看着福顺喜滋滋地把兔子拿去处理,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光。
他重新瘫回躺椅,拿起一串新烤好的肉脯,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却觉得好像没那么香了。
他扭过头,看向身边依旧安静做着针线的苏月卿,压低声音,带着点困惑和不安:“爱妃,你说这兔子,它怎么就偏偏往本王这儿撞呢?这也太邪门了吧?”
苏月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手中的银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或许是这猎场的生灵,也知晓王爷身负祥瑞,特意前来沾沾福气吧。”
赵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惊讶,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他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看着她平静的脸,那点不安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他咂咂嘴,把剩下的肉脯塞进嘴里,含糊道:“沾福气?本王看它是闻著烤肉香,饿晕了头才对”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次春猎,恐怕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平静了。连兔子都开始用生命碰瓷了,这地方,邪性!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却再也找不到之前那份纯粹的惬意。
阳光依旧温暖,烤肉依旧香气扑鼻,可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命运”的丝线,正悄然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