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催得赵宸眼皮子直打架。
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号角长鸣、骏马嘶鸣以及人群的呼喝声，那是春搜大典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可这一切喧嚣，到了闲王殿下这块小小的“领地”边缘，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只剩下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令人愉悦的“滋滋”声响。
赵宸的帐篷前，俨然成了整个皇家猎苑最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的一角。
那张紫檀木躺椅稳稳当当地支在树荫下，他本人瘫在上面，半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旁边，一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照看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烤炉，炉子上架著几串肥瘦相间的肉脯，被炭火炙烤得微微卷曲，边缘泛著焦黄，浓郁的肉香混合著些许蜜糖和香料的气息，随风飘散出去老远。
“嗯火候差不多了，翻面，快翻面！”赵宸吸了吸鼻子，懒洋洋地指挥着，“对，就那样，再刷一层蜜汁！本王就喜欢这口甜咸交织的味儿！”
福顺在一旁捧著个托盘，上面放著几种不同的蘸料和解腻的清茶，脸上又是无奈又是讨好：“王爷，您这手艺，都快赶上咱们府里的大厨了！这香味儿，怕是把林子里的猎物都要引过来了。”
赵宸得意地哼了一声，拿起一串烤好的肉脯，吹了吹气，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猎物？引过来正好，省得他们跑那么远费劲。本王这叫以静制动，香诱八方！”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再说了，打打杀杀多血腥，哪有这样吃著喝着舒服？”
这诱人的香气，果然不负众望地发挥了作用。
最先被吸引来的，是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子公主。
他们原本跟着队伍，早被冗长的仪式和紧张的狩猎气氛弄得有些疲惫无聊，此刻闻到这与众不同的烤肉香，一个个都像被勾了魂似的，迈著小短腿，眼巴巴地凑到了赵宸的帐篷前。
“九哥，九哥！你在烤什么呀？好香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公主，吸著鼻子，奶声奶气地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炉上滋滋冒油的肉串。
赵宸抬眼一看，是十三公主，平时在宫里见过几面，是个活泼不怕生的小丫头。
他心情正好，便大方地挥挥手：“来来来，都过来！尝尝本王的手艺！福顺，给几位小殿下也拿几串，小心别烫著！”
小孩子们欢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围着烤炉眼巴巴地等著。
赵宸看着他们那馋样，觉得比自己吃著还有趣，又指挥着小太监多烤了些，还特意挑了几串没那么辣的。
很快，这边热闹的动静和浓郁的香气，又引来了几位不太热衷于骑射、或者说骑射本事也一般的宗室子弟。
他们本就是来走个过场，见赵宸这边如此惬意，也纷纷凑了过来。
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这位闲王殿下名声在外，可几串烤肉下肚，几杯赵宸带来的、口感清冽的果酒入喉，那点拘谨也就烟消云散了。
“闲王殿下，您这真是会享受啊！”一个胖乎乎的郡王世子抹了把嘴上的油，由衷赞叹，“比在林子里吃灰喂蚊子强多了！”
“就是就是！殿下这肉烤得，绝了！比御膳房做的还有滋味！”
赵宸被众人围着，听着七嘴八舌的恭维，心里那点因为被迫来猎苑而产生的不爽，彻底烟消云散。
他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尖，一副“本王早就说过”的得意表情：“早就跟你们说了，打打杀杀没意思！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跟着本王，保准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他这边厢搞得像野炊派对，气氛热烈，自然落入了不少有心人眼中。
太子赵垣骑着马，在一众侍卫簇拥下从远处经过，目光扫过赵宸帐篷前那扎堆的人群和袅袅炊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鄙夷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
这个九弟，果然还是这般不成体统，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放心。
三皇子赵坤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他刚射中了一头麂子，正志得意满，看到赵宸那副醉生梦死的样子，嘴角撇了撇，低声对身旁的亲随道：“烂泥扶不上墙！父皇竟还对他另眼相看，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语气里的不屑显而易见。
而更多的官员和勋贵，则是远远观望，心思各异。
有的觉得闲王荒唐，有失体统；有的则暗中羡慕这份自在；还有的精明人，则从这看似胡闹的场景中，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这位闲王殿下，似乎总能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成为人群的焦点，哪怕这焦点是因为烤肉。
苏月卿一直安静地坐在赵宸身侧稍靠后的位置，手里做着简单的针线活，仿佛只是一个尽心陪伴丈夫的普通王妃。
但她的耳朵，却将周围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都清晰地捕捉、分析。
她看到太子那一闪而过的放松，看到三皇子毫不掩饰的鄙夷，也看到某些宗室子弟在吃喝间，对赵宸流露出的、不带功利性的亲近。
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越是表现得人畜无害，甚至“玩物丧志”，那些真正的威胁，就越会轻视他。
而这些因“口腹之欲”而聚集过来的人，或许现在只是凑个热闹，但谁能保证，其中不会产生一些日后有用的香火情分？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林，目光似乎要穿透那茂密的树丛。
挽剑方才借着分发点心的机会，已经将初步探查到的一些不寻常的人员动向，低声汇报给了她。这猎场，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打扮的人策马奔来，在赵宸帐篷前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对着赵宸和苏月卿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启禀闲王殿下，王妃娘娘！太子殿下猎得一头猛虎，陛下龙心大悦，特命奴婢前来，请各位殿下、娘娘前往观礼台，一同观赏猛虎，共沾祥瑞！”
这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顿时打破了赵宸这边悠闲的气氛。
小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宗室子弟们也纷纷起身，准备前去捧场。
赵宸正啃著第二串肉脯，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那惬意的表情垮了下来，嘟囔道：“看老虎？有什么好看的？血呼啦差的，影响食欲”
他很不情愿地放下肉串，拍了拍手，“行了行了，知道了，这就去。”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自己躺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袍，对苏月卿叹了口气：“爱妃，你看，想安安静静吃个东西都不行，真是麻烦。”
苏月卿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声音平和：“太子殿下猎得猛虎，乃是吉兆，王爷前去观礼，亦是本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况且，人多眼杂之处，或许更能看清些东西。”
赵宸看了她一眼，对她话里的深意心领神会，撇撇嘴：“就知道没好事。”
他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对着还没散去的小孩子们挥挥手，“走吧走吧，看大虫去！看完回来，本王这儿还有好吃的！”
一群人簇拥著赵宸和苏月卿，朝着观礼台的方向走去。
那浓郁的烤肉香气仿佛还缠绕在众人衣襟之间，与即将看到的血腥猛虎，形成一种奇异而鲜明的对比。
赵宸走在人群中，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德行，心里却暗自琢磨著苏月卿的话。
看清些东西？
看来这猎场，除了野兽，还有别的“东西”在活动啊。
他摸了摸刚才吃撑的肚子，叹了口气。
唉，真是吃个烤肉都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