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撞死的肥兔子,当晚便成了闲王殿下饭桌上的一道红烧野味。
赵宸吃著倒是香,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完全散去。
他总觉得营地里那些悄悄投来的目光,比以前更多了几分探究,甚至敬畏?这让他浑身不自在,连赖床都比平时少赖了一刻钟。
“邪性,这地方真邪性。”他一边打着哈欠由著丫鬟伺候洗漱,一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嘟囔,“连兔子都学会舍身饲虎不对,是饲本王了?再待下去,怕不是要有麂子梅花鹿排著队往本王刀口上撞?”他被自己的想象恶寒了一下,赶紧甩甩头。
用过早膳,营地里的气氛明显比昨日更加热烈。
号角连营,旌旗招展,今日是春搜大典的重头戏——皇子宗室们的骑射比武。
这可是彰显勇武、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但凡有点心气的年轻子弟都摩拳擦掌,连带着各家的女眷们也兴致勃勃,准备在一旁观看助威。
赵宸对此自然是敬谢不敏。
他打定主意,今天就算天塌下来,他也绝不离开他那张躺椅方圆十步。
什么骑射比武?跟他这条咸鱼有什么关系?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刚在躺椅上摆好姿势,准备继续他晒太阳、吃零嘴的“营地看守”大业,福顺就颠颠儿地跑来,脸上带着几分难色:“王爷陛下刚刚传下口谕,说今日风和日丽,难得各家女眷也在,特恩准有意者亦可下场,参与一项‘女子软弓骑射’的彩头赛,以为助兴。咱们王妃娘娘好像被几位夫人撺掇著,也报了名。”
“什么?”赵宸手里的蜜饯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坐直身体,一脸愕然,“月卿?她去参加骑射比赛?”
他想象了一下苏月卿那温婉娴静、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模样,再想想纵马驰骋、开弓射箭的场面,怎么都觉得这两者搭不上边。
“她行吗?别到时候从马上摔下来”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因为他看见苏月卿正从帐篷里走出来。
她换下了一贯的广袖襦裙,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射服,衣袖和裤脚都束紧,勾勒出纤细却并不柔弱的身姿。
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整个人显得清爽干练,英气勃勃。
她手中拿着一张装饰精美的软弓,背上背着箭囊,步伐沉稳地走向不远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女眷的赛马场。
赵宸看得有些发愣。
这样的苏月卿,是他从未见过的。褪去了平日那层温婉柔顺的保护色,此刻的她,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剑,沉静,却难掩锋芒。
“她她什么时候会的骑射?”赵宸下意识地问福顺。
福顺也是一头雾水:“回王爷,老奴老奴也不知啊。没见王妃娘娘练过啊”
赵宸心里那点别扭瞬间被好奇取代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绝不离开躺椅”的誓言了,抓起一把瓜子,就溜溜达达地往赛马场那边凑,想看看他这位“深藏不露”的王妃,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赛马场边早已围了不少人。
除了各家女眷,许多原本准备参加男子比赛的宗室子弟和官员们也都被吸引了过来,毕竟女子下场比骑射,在本朝还是件挺新鲜的事儿。
太子、三皇子等人也都在场边观战,神色各异。
参加彩头赛的女子不多,约莫七八人,多是些将门虎女或性格活泼的宗室贵女。
苏月卿站在其中,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既不张扬,也不怯场,反倒有种格格不入的沉稳。
比赛规则很简单,骑着马跑过一段指定的路线,途中设有三个箭靶,需在宾士中发箭,以中靶环数定胜负。
号令一下,几名女子纷纷策马而出。
马蹄翻飞,裙裾飘扬,引得场边阵阵喝彩。
有人马术娴熟,纵马如飞;有人箭术精准,箭箭中靶;也有人紧张失措,箭矢脱靶或者马匹受惊,惹来善意的哄笑。
轮到苏月卿时,场边的议论声小了些。
很多人都听说过这位闲王妃出身将军府,但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性子据说还懦弱,对她并没抱太大期望,甚至有人准备看笑话。
只见苏月卿轻轻一夹马腹,她胯下那匹看似温顺的枣红马便平稳地小跑起来,速度不快,却极有节奏。
她的骑姿并不像那些将门女那般飒爽彪悍,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优雅与从容,仿佛不是在进行比赛,只是在春日里信马由缰。
第一个箭靶出现。
她并不急于开弓,而是控著马,又靠近了些,直到距离合适,才不慌不忙地抽箭、搭弦、开弓。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却也看不出多大力道。
“嗖!”
箭矢离弦,去势看着并不迅猛,却精准地钉在了靶子上——不偏不倚,正中红心边缘,算是不错的成绩,但并非顶尖。
场边响起几声客气的喝彩。
赵宸嗑著瓜子,点了点头:“还行还行,没脱靶,看来是练过几下子。”
第二个箭靶在更远些的位置,而且靶子似乎在微微晃动。
苏月卿依旧是不紧不慢,控马,调整呼吸,开弓。
这一次,箭矢飞出,依旧稳稳命中靶心,比第一箭更靠近中心些许。
喝彩声明显响亮了一些。
能在这个距离、靶子微动的情况下命中红心,这已经需要相当不错的箭术和心态了。
到了第三个,也是难度最高的一个箭靶,设置在一个小坡后,需要骑马冲上小坡,在坡顶瞬间发箭,对时机和马术的要求极高。
前面几位女子,在这一关大多表现不佳,要么错过了时机,要么仓促发箭脱靶。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月卿身上。
枣红马加速,冲上小坡。
在马匹前蹄腾空、即将越过坡顶的那一刹那,苏月卿动了!她腰背发力,身体微微后仰,开弓如满月,眼神锐利如鹰隼!
“嗖——噗!”
箭矢带着比前两次更凌厉的破空声,如同一道闪电,精准无比地钉入了第三个箭靶的正中心!红心!
整个赛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好!”
“好箭法!”
“闲王妃真是深藏不露啊!”
三箭,一箭比一箭精准,尤其是在最后那电光火石间的稳定发挥,展现出的不仅是箭术,更是超凡的心态和控制力。
这绝不是一个“懦弱庶女”能有的表现!
赵宸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微微张著,看着场中那个勒住马缰,微微喘息,面容依旧平静,只在阳光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笑意的女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本王这媳妇好像娶得有点厉害啊?!
他扭头看向福顺,发现福顺也是一脸震惊加崇拜。
苏月卿在一片赞叹声中缓缓策马回到起点,利落地翻身下马,对着高台上靖帝的方向和场边众人微微福了一礼,姿态从容,并无半分得意。
她将软弓交给一旁的侍从,仿佛刚才那惊艳的表现只是随手为之。
负责评判的宗正寺官员高声宣布了成绩,苏月卿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
靖帝显然心情不错,笑着赏下了一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并温言勉励了几句。
苏月卿谢恩接过,态度恭谨柔顺,又变回了那个众人印象中温婉的闲王妃。
但此刻,再无人敢小觑于她。
赵宸看着她捧著玉如意,在众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步履平稳地朝自己走来。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身影,那身骑射服衬得她腰背挺直,如同风雨中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清雅,却自有风骨。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这位王妃。
苏月卿走到他面前,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王爷,妾身幸不辱命,得了这彩头。”
她将玉如意递到他面前,“王爷看看可还喜欢?”
赵宸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再想想她刚才纵马射箭的英姿,心里五味杂陈,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自豪感。他接过那对玉如意,入手温润,嘴里却习惯性地嘟囔著:
“嗯还行吧,料子不错。不过爱妃啊,下次这种出风头的事儿,还是让别人去吧,你看你,脸都跑红了,多累得慌”他嘴上嫌弃著,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她因运动而泛著健康红晕的脸颊上多停留了一瞬。
苏月卿浅浅一笑,并未反驳,只轻声道:“王爷说的是,妾身记下了。”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冷冽的光芒悄然闪过。
亮相已成。
该让有些人知道,闲王府,并非只有一条看似无害的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