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有些拖泥带水。
料峭的寒风还未完全退去，宫墙根下的积雪化成了湿漉漉的暗痕，但柳树枝头已然冒出了鹅黄的嫩芽，空气里也隐约浮动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泥土和新草的腥甜气息。
对于这般景致，闲王赵宸是没什么兴趣的，他只关心一件事——御膳房送来的春饼，里面的豆芽是不是够脆，酱肘片是不是够薄。
这日，他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对着小几上摊开的春饼挑三拣四，福顺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份烫金的帖子呈到他面前。
“王爷，宫里送来谕旨，三日后，陛下移驾西郊皇家猎苑，举行春搜大典，各府王爷、勋贵及三品以上官员皆需随行。”福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家王爷反应的期待。
赵宸捏著春饼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猎苑？又搞这劳什子玩意儿？”他嫌弃地把饼扔回盘子里，溅起几点油星，“风吹日晒的，还得看那群人骑着马瞎跑，有什么意思？不去！”
福顺苦着脸，声音更低了：“王爷这、这怕是推脱不得。陛下亲旨，所有成年皇子必须到场，以示以示皇室子弟勇武之风。”
“勇武？”赵宸嗤笑一声，干脆整个人瘫回榻上，扯过旁边的锦缎引枕盖住脸，闷声闷气地抱怨，“本王的风度就是躺在家里睡觉！让他们勇武去，少我一个不少！”
正闹著脾气，珠帘轻响，苏月卿端著一碟新做的杏仁酪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春衫，裙摆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步履轻盈，仿佛将室外那点微薄的春意也带了进来。
见到榻上“挺尸”状的赵宸和一旁手足无措的福顺，她心下明了，唇角微弯。
“王爷这是怎么了？”她将杏仁酪放在小几上，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赵宸一把掀开引枕，露出一张写满“不情愿”的脸：“爱妃你来得正好！你说说，这大好的春光，不在家舒舒服服地躺着，非要去那荒郊野岭喂蚊子，看一群人耍猴戏，是不是有病？”
苏月卿拿起银匙，轻轻搅动着莹白如玉的杏仁酪，语气平和：“春搜乃古礼，意在演练武备，彰显国威。王爷身为皇子，出席是应尽之责。”
她舀起一勺，递到赵宸嘴边，动作自然流畅，“况且，西郊猎苑景致开阔，此时正值山花初绽，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过终日闷在府里。”
赵宸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勺杏仁酪，清甜滑腻的口感让他烦躁的心情稍缓，但嘴上依旧不松：“散心？那地方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本王看啊，就是折腾人！”
他眼珠一转，忽然抓住苏月卿的手腕，带着点耍赖的意味，“爱妃，要不你替本王想个法子，就说本王旧疾复发，去不了？”
苏月卿任由他抓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指尖微颤，但面上依旧从容：“王爷，‘病’方才好转，若此时又称病，只怕陛下和诸位娘娘会更加担忧，探视问药的人只怕要踏破门槛，王爷岂非更不得清静？”
她轻轻抽回手，又将一勺杏仁酪送过去，“再者，猎苑虽比不得王府舒适，但王爷亦可自得其乐。妾身听闻，猎苑旁有处温泉眼，水质极佳。王爷大可不必参与围猎，只当是去泡泡温泉，松快筋骨。”
“温泉？”赵宸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泡温泉是不错，可一路上车马劳顿，到了地方还得住帐篷，哪有家里舒服”
“王爷放心，”苏月卿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不紧不慢地道，“妾身已命人将王爷平日用惯的紫檀木躺椅、云锦软垫、并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都打点好了，一并带上。吃食方面，王府的厨子也会随行，王爷想吃什么，随时都可现做。定不会让王爷受了委屈。”
赵宸听着她一条条安排，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渐渐顺了。
好像是没那么难以接受了？有躺椅，有好吃的，还能泡温泉，似乎勉强可以算作一次另类的“郊游”？
他咂咂嘴，回味着杏仁酪的甜香，又瞥了一眼苏月卿沉静秀美的侧脸，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有她在，好像总能把这些麻烦事变得稍微能忍受一点？
“行吧行吧，”他最终像是做出了巨大牺牲般，挥了挥手，“去就去吧！不过说好了啊，到时候别指望本王去射箭骑马，本王就负责嗯，负责在场边给你们加油助威！”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多带点零食！酱肘子、熏鱼、肉脯、各色点心都不能少！万一猎苑的伙食不合胃口，本王岂不是要饿肚子？”
苏月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柔顺应道：“是，妾身省得了，定会为王爷准备周全。”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闲王府为猎苑所做的“准备”，成了京城一景。
别的王府、勋贵府邸，都在紧张地擦拭弓弦、挑选骏马、训练猎犬，一派肃杀紧张的备战气氛。
唯有闲王府，进进出出的车辆，装的不是兵器箭矢，而是各式各样的软垫、靠枕、精美的食盒、甚至还有一小车专门用来烧烤的木炭和特制烤架。
不知道的，还以为闲王殿下是要举家去野炊。
赵宸对此十分满意，甚至还亲自去“视察”了打包进度，对着一箱箱零食指手画脚：“这个蜜饯多装点，路上无聊可以磨牙那个新做的肉松饼不错，给本王单独装一匣子放顺手的地方”
出发那日，天色微明，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出了朱雀门。
赵宸坐在他那辆特意加固了减震、铺了厚厚软垫的豪华马车里，怀里抱着个暖炉，身下是熟悉的软垫，旁边小几上摆着热茶和点心，随着车队不紧不慢地晃悠着，他竟又开始昏昏欲睡。
与他同车的苏月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偶尔掠过随风轻扬的车窗帘幕，看向外面蜿蜒前行、甲胄鲜明的皇家卫队和那些意气风发的宗室子弟。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泓深潭，只有最深处，才偶尔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春搜。
猛兽潜伏于林莽，利箭隐藏于弓弦。
这不仅是狩猎野兽的战场，更是各方势力角逐、试探、甚至清除异己的绝佳时机。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指尖触碰到袖中暗袋里那冰凉坚硬的物事——那是一枚小巧的、淬了剧毒的银针，是她最后的自保手段，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推动棋局的利器。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算快，直到日上三竿，才抵达西郊皇家猎苑。
猎苑依山而建，占地极广，远处山峦叠翠，近处草场初绿，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确实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
早已有先行抵达的宫人扎好了连绵的营帐，皇帝的龙帐位于最中心，金顶辉煌，气势恢宏。
其余皇子、勋贵的帐篷则按品级依次排开。
赵宸的帐篷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距离龙帐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周围环境也相对清静。
他对此十分满意，一下马车，就指挥着福顺和下人赶紧把他的“家当”搬进去——尤其是那张紫檀木躺椅，必须摆在帐篷门口最通风、阳光最好的位置！
苏月卿则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将各府帐篷的位置、守卫的分布、以及一些关键人物的动向，一一记在心里。
她看到太子的帐篷紧挨着龙帐，几位年长且手握兵权的皇子的帐篷也簇拥在侧。
而丞相一系的官员帐篷，则隐隐自成一片区域。
空气中，除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安顿下来后，赵宸果然如他所说，对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马蹄声充耳不闻，惬意地瘫在他的躺椅上，一边吃著带来的葡萄干，一边指挥小太监在旁边支起小炉子，准备烤点肉脯当零嘴。
苏月卿替他整理好帐篷内的物品，又检查了带来的饮食无误，这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爷，午后猎苑便要开始了，陛下或许会召见诸位皇子，王爷是否要稍作准备？”
赵宸挥挥手，浑不在意：“准备什么？本王又不去打猎。父皇要是问起，就说本王在此为他老人家看守营地，防止宵小之辈趁虚而入！”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肩负著什么天大的重任。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
他越是表现得如此“不堪大用”，在某些人眼中，就越是安全，也越能为她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掩护。
她抬头，望向远处林木蓊郁的山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猎场之中，谁为猎人，谁为猎物，尚未可知。
她收回目光，看向躺椅上已然又开始打盹的赵宸，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放松甚至有些幼稚的睡颜。
王爷，您就安心地，做您那“看守营地”的闲王吧。
这猎场上的风浪，自有妾身为您观望。
她悄然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挽剑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挽剑微微颔首，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帐之间的人流之中。
猎苑，正式开始。
空气中，似乎隐约飘来一丝烤肉的焦香，混合著青草的涩味，以及某种更深沉的、铁锈般的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