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宸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的,他烦躁地把脑袋往锦被里埋了埋,嘟囔著:“吵什么吵本王还要睡”
然而,今日的闲王府似乎醒得格外早。
隐约能听到院外仆役们刻意放轻、却又透著一股不同寻常干劲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厨房比平日更早升起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炊烟。
赵宸挣扎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色,又闭上,嘴里含糊地抱怨:“这才什么时辰福顺!福顺!是不是你又在折腾本王的早膳?”
福顺应声小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著惶恐和兴奋的古怪神情:“王爷,您醒了?是王妃娘娘吩咐的,说今日天气好,请王爷早些起身,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适合适合散步赏花,活动筋骨。”
“赏花?”赵宸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坐起身,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不可思议,“本王像是会早起赏花的人吗?苏月卿她是不是昨晚没睡醒?”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不去!告诉她,本王要睡到自然醒,天塌下来也别吵我!”
福顺苦着脸,欲言又止:“王爷王妃娘娘说了,若是王爷不起,她就她就亲自来请。”
赵宸动作一僵。
苏月卿亲自来“请”?想到她那双平静无波却总能让他心里发毛的眼睛,赵宸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抓过床边的外袍:“行了行了!起就起!真是娶个媳妇回来管东管西,连觉都不让睡安生”
他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被福顺和几个丫鬟“请”到了后花园。
果然,几株新移栽的四季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在晨光下娇艳欲滴。
苏月卿早已等在亭中,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绾起,插著一支素银簪子,比起平日的雍容华贵,更添了几分清雅脱俗。
见赵宸过来,她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王爷醒了?妾身见今日春光甚好,便自作主张请王爷来园中用了早膳,也好松快松快筋骨。
赵宸狐疑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那桌明显比平时更用心的早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一块做成花瓣形状的绿豆糕塞进嘴里,含糊道:“爱妃,你这又是搞得哪一出?无事献殷勤”
他后面半句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警惕很明显。
苏月卿执壶为他斟茶,动作优雅,声音温和:“王爷说笑了。妾身只是觉得,王爷病体初愈,总在屋内躺着于养生无益。多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对身体才好。”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再者,王爷‘福星’之名在外,多沾沾这春日朝气,或许福运更能绵泽深厚。”
她说得合情合理,眼神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心为他的身体和“福气”着想。
赵宸嚼着绿豆糕,心里却嘀咕开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苏月卿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他的“福运”了?还“绵泽深厚”?她以前不是最讨厌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信她自己谋划来的实权吗?
他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继续他的咸鱼本色:“什么福运不福运的,都是他们瞎传的。本王看啊,还是吃饱睡好最实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太淡了,没味儿!换成本王常喝的那种浓茶!”
苏月卿从善如流,示意旁边的丫鬟去换茶,面上没有丝毫愠色,反而顺着他的话道:“王爷说的是,身体是本钱。不过,有时运势来了,挡也挡不住。譬如前几日在太子别院,王爷不过随口一提,便让太子殿下警醒,免去了一场可能的祸事,这不就是福运护体么?”
赵宸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他放下茶杯,打了个哈欠,眼神飘忽:“有吗?本王就是去发发牢骚,嫌那些送来的东西晦气,顺便嗯,提醒太子哥哥一下,有人想搞小动作。这算什么福运?顶多就是本王比较耿直!”
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耿直”和“抱怨”,撇清任何深谋远虑的嫌疑。
苏月卿却浅浅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味:“王爷心性纯良,自有天佑。妾身相信,日后类似这般‘歪打正著’、‘无心插柳’之事,定然不会少。”
赵宸看着她那副“我懂你”的表情,后背莫名有点发凉。他怎么感觉,苏月卿这话不像是在夸他,倒像是在给他立fg?
接下来的几天,赵宸明显感觉到,苏月卿的行动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用大道理激励他“上进”,或者对他摆烂行为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相反,她开始以一种更迂回、更“贴合”他咸鱼人设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将他推向台前。
比如,京城几位颇有名望、但属于清流中立派的老学士举办文会,遍请京中青年才俊。
按赵宸以往的作风,这种场合他是绝不会露面的。
但苏月卿却提前“无意间”向赵宸透露,举办文会的别院隔壁,有一家新开的食肆,招牌的炙羊肉乃是一绝,风味独特,连宫里的御厨都曾去偷师。
赵宸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炙羊肉?比咱王府厨子做的还好?”
苏月卿状似随意地答道:“听闻是如此。只可惜那文会吵闹,怕是会影响王爷用餐的雅兴。”
“这有什么!”赵宸一拍大腿,“本王去吃羊肉,跟他们开文会有什么相干?让他们吵他们的,本王吃本王的!”
于是,闲王殿下为了口腹之欲,“顺路”去文会隔壁吃羊肉的消息不胫而走。
期间,他还“不小心”走错了门,误入文会现场,在一片之乎者也的喧闹中,捂著耳朵抱怨了几句“吵死了,还不如回去睡觉”,然后又“慌不择路”地退了出来。
然而,就是他这误入的片刻,以及那几句抱怨,却被某些有心人解读出了别样的意味——闲王殿下虽不喜文墨,却心系(隔壁的)美食,性情率真,不与世俗同流!
尤其是当他离开时,天空恰好飘下几滴雨,他顺手将旁边一个老仆匆忙间未能完全遮盖好的书箱用自己华贵的披风挡了挡,更是被传为“体恤下人”、“仁心天生”。
赵宸对此浑然不觉,只顾著埋头啃他那份确实美味无比的炙羊肉,还嫌弃酱料给得少了。
而苏月卿,则听着挽剑的回报,唇角微勾。
看,不需要他刻意表现,只需要创造一个合适的环境,他本身的言行,就能被解读出对他有利的“福运”和“美德”。
又比如,京郊一处皇庄管事贪墨、欺压庄户的事情被捅了出来,牵扯到某位宗室。
皇帝颇为震怒,在朝堂上询问派谁去核查合适。
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众人纷纷推诿。
就在这时,有御史出列,提及闲王殿下近日“病愈”,且“福星高照”、“明察秋毫”,或可担此任。
龙椅上的靖帝目光闪烁,似乎真的在考虑。
底下站着的赵宸听得头皮发麻,差点当场跳起来。
让他去查案?还是查皇庄?那不得累死?还得罪人!他刚想开口拒绝,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头,只见站在他侧后方的苏月卿,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疯狂吐槽,但面上却只能继续保持那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茫然表情。
最终,靖帝并未立刻决定,只说要再斟酌。退朝后,赵宸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王府,一进门就对着迎上来的苏月卿抱怨:“爱妃!你刚才拉我做什么?那种破事,谁爱去谁去!本王才不沾那身腥!”
苏月卿替他解下朝服,语气温和:“王爷稍安勿躁。此事未必是坏事。”
“还不是坏事?”赵宸瞪大眼睛,“去查那些宗室皇亲,查清楚了得罪人,查不清楚落个无能的名声,里外不是人!”
“正因如此,陛下才未必会让王爷去。”
苏月卿分析道,“陛下此举,或许意在试探,看王爷是否真的对权势毫无兴趣,亦或是在看各方反应。王爷今日在朝堂上并未急于表现,也未推拒,正合了您一贯的性情。陛下心中,反而会更觉放心。”
赵宸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挠了挠头:“这么说本王又蒙对了?”
“王爷洪福齐天,自有天佑。”
苏月卿浅浅一笑,将一杯温好的参茶递到他手中,“况且,即便真让王爷去,妾身也自有法子,让王爷既能轻松应对,又能再得些‘福星’的名望。”
赵宸看着她成竹在胸的样子,再想想她这几日来的种种安排,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接过参茶,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道:“爱妃,本王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总嫌本王不上进,现在倒好,变着法儿地把本王往‘福星’的路上推?”
苏月卿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反问道:“那王爷觉得,是以前那般好,还是现在这般好?”
赵宸被问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以前苏月卿总想让他“雄起”,他得绞尽脑汁地摆烂对抗,累心!现在嘛她好像接受了他躺平的事实,并且开始利用他躺平的姿势来达成一些嗯,听起来好像还不错的效果?至少,不用他费脑子去跟她斗智斗勇了,还能顺便捞点“福星”的好处,似乎挺划算?
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嘿嘿,现在这样嘛倒也还行。只要别让本王太累,随便你怎么折腾。”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福星’这名头听着玄乎,你可别给本王吹太大了,万一哪天掉下来,摔得疼!”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既想占便宜又怕担风险的无赖样子,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温婉:“王爷放心,妾身心中有数。”
她看着他端著参茶,又晃晃悠悠瘫回他的专属躺椅上,满足地眯起眼睛晒太阳的样子,心中那份决心更加坚定。
没错,就是这样。
不需要他改变咸鱼的本性,只需要引导,只需要借势。
将他每一次下意识的举动,每一次无心的言语,都巧妙地与“福运”、“仁德”、“睿智”联系起来。
让所有人都习惯性地认为,闲王赵宸,就是身负大气运之人,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带来祥瑞和转机。
这并非欺骗,在她看来,赵宸身上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运气和洞察力。
她只是将这种特质,放大,再放大,直到它成为无人可以忽视的光环。
春猎将近,那将是一个绝佳的舞台。
苏月卿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过袖中暗藏的、那份她亲手写下的计划纲要。
纸张的触感微凉,却让她心头一片火热。
王爷,您就安心地躺着吧。
这“福星”之路,妾身自会为您铺得平平整整。
只待时机一到,便是您这咸鱼,化龙腾空之时!
阳光洒满庭院,海棠花开得愈发绚烂。
躺椅上的赵宸,不知何时又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挂著一丝满足的笑意,显然正做着吃香喝辣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