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闲王府重重包裹。
听竹苑内,琉璃灯盏中跳跃的烛火,在苏月卿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暗的光影。
她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账册,也非诗词,而是一张空白的宣纸。
赵宸那句“月卿,我相信你”,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她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后,余波仍未平息,反而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指尖拂过微凉的纸面,苏月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晚膳时酸菜鱼的辛辣香气,以及那人身上特有的、混合著些许慵懒和莫名让人心安的气息。
信任这两个字对她而言,重逾千斤。
她自幼便被教导,人心叵测,帝王家尤甚,感情是最无用的负累,唯有权力和谋划才能护住自身,才能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夙愿。
她接近赵宸,本是看中了他的“废”与“不受宠”,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步暗棋。
她原打算,借他闲王妃的身份作为掩护,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旧部,徐徐图之。
她写下《观宸录》,记录他的一言一行,分析他的性格喜好,试图找到最有效的利用方式。
她甚至做好了在最坏情况下,将他作为弃子,保全自身和背后势力的准备。
可这个赵宸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看似糊涂,却能一眼看穿她精心布置的迷局;他声称懒散,却在不动声色间,将王府乃至更广阔的局势悄然改变;他口口声声只图享乐,却在流言蜚语和帝王质询面前,展现出了近乎鲁莽的、不容置疑的维护。
尤其是今晚,他叫她“月卿”,他说“我相信你”。
没有试探,没有条件,就这么直愣愣地,将这份她从未奢求过的信任,塞到了她手里。
这份信任,像一团火,灼烧着她冰封的心防,也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原本充满算计和灰暗的前路。
她还能像最初那样,仅仅将他视为一枚棋子吗?
苏月卿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打破桎梏、破茧而出的激动。
棋子?不。
或许,他可以成为盟友。
一个独特的、强大的、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惊喜的盟友。
她的笔尖终于落下,不再是冰冷的观察记录,也不再是步步为营的算计纲要。她写的,是一个全新的、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
不是谋反。至少,不完全是。
她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复辟前朝,那太虚无,也太沉重。
她亲眼见过前朝末年的腐朽与民不聊生,复辟一个早已失去民心的王朝,意义何在?她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这血脉带给她的,除了责任,更多的是枷锁和危险。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和她在意的人安稳立身的根基,是一个能让她施展抱负、不再仰人鼻息的舞台,是一个或许能真正实现外祖母临终前喃喃念叨的“海晏河清”的契机。
而赵宸,这个看似最不可能的人,却隐隐成为了实现这一切的关键。
他不受传统礼法束缚,行事天马行空,往往能收到奇效。
他拥有着令人咋舌的“运气”,或者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对时局和人心精准的直觉把握。
他看似没有野心,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保护色?更重要的是他信她。
这就够了。
苏月卿的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计划的核心,不再是利用赵宸的“废”,而是挖掘并扶持他的“能”,将他身上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特质,转化为真正的优势和力量。
她要将他,这个京城第一咸鱼,捧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不是为了让他成为另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而是让他成为能够实现她心中所愿的那个帝王。
一个或许依旧会偷懒、会怕麻烦,但关键时刻靠得住,并且愿意给予她信任和空间的帝王。
这个计划,风险远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大。
一旦启动,便再无退路。她将不再是躲在暗处的谋划者,而是要与赵宸并肩,站到风口浪尖,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但她心中却奇异地充满了力量。
那份因赵宸的信任而滋生的暖意,此刻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她仔细地规划着每一步。
如何利用即将到来的春猎,进一步巩固赵宸“福星”的人设,并在皇帝心中埋下更深的种子;如何借着目前太子与丞相争斗白热化的机会,暗中布局,攫取更多实际的力量和人脉;如何引导赵宸,在不引起他反感的前提下,让他逐渐接触到权力的核心,并习惯性地依赖她的辅佐
她写得很细,也很谨慎。
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预留了多种应对方案。
这不是一份冷冰冰的计划书,而是倾注了她全部心力、赌上未来和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感的誓言。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
苏月卿终于搁下笔,看着写满了娟秀字迹的几页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将纸张仔细叠好,没有放入往常存放《观宸录》的暗格,而是贴身收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仰望星空,夜幕深沉,却有点点繁星倔强地闪烁著微光。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前路未知,凶险万分。但她不再感到孤独和彷徨。
她有了要辅佐的人,有了要共同奋斗的目标,也有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需要去守护。
“王爷”她对着静谧的夜空,无声地低语,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这一次,妾身不会再让你只是‘躺赢’了。”
你要的盛世清平,你想的偷闲安稳,或许妾身能帮你,亲手缔造。
她关好窗,吹熄了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然而,她的眼眸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王妃的终极计划,在这一刻,正式启动。
而此刻的主院寝室内,赵宸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睡得正香,甚至还打着轻微的小呼噜。
梦里,他似乎正指挥着御厨研究新口味的酱肘子,完全不知道,他那位“贤惠”的王妃,已经为他规划了一条何等“波澜壮阔”的咸鱼翻身之路。
他只是翻了个身,咂咂嘴,含糊地梦呓了一句:
“爱妃肘子多放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