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那笔“卖马所得”的“军费”,如同给苏月卿这架精密仪器注入了高纯度的燃料,让她原本就缜密的谋划,运转得更加顺畅且凌厉。
有了活钱,许多之前只能停留在纸面的布局,开始悄然落地。
城外庄子上的鱼塘扩大了规模,酿酒坊添置了新的设备,甚至通过几层关系,在京郊盘下了一个位置不起眼、但交通便利的小货栈,作为物资中转和消息传递的据点。
这些动作,分散而隐蔽,如同春雨润物,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毕竟,在一个“病愈”后愈发沉迷享乐的闲王主导下,王府搞点自给自足的小产业,再正常不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宸和苏月卿这头刚因“内部团结、财力初具”而稍感安稳,外头的风,就换了方向,带着更加阴寒的恶意,吹向了他们看似牢固的同盟。
这阵风,起于市井之间。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的一些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些关于闲王妃苏月卿身世的“秘闻”。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影射,说她出身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其母族可能与多年前因谋逆被诛的某个前朝世家大族有关联。
渐渐地,流言愈发具体,甚至出现了“前朝公主遗孤”这样惊悚的说法,绘声绘色地描述其如何隐姓埋名,潜入皇室,意图不轨。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
这些流言,编造得不算高明,但传播速度极快,针对性极强,显然背后有推手在刻意散播。
其恶毒之处在于,它并非直接攻击赵宸,而是将矛头对准了苏月卿,意图从内部瓦解闲王府这个刚刚显露出些许不同寻常的联盟。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闲王府内。
福顺是第一个慌慌张张跑来禀报的,他吓得脸色发白,语无伦次:“王、王爷!外面外面都在胡说八道!说王妃娘娘她她是是那个前朝的”
赵宸正对着新送来的一批江南时鲜瓜果挑肥拣瘦,闻言,拿起一个香瓜在手里掂了掂,眼皮都没抬:“前朝的什么?前朝的点心方子?那敢情好!本王正嫌御膳房的点心吃腻了呢!让他们把方子送来!”
福顺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王爷!不是点心!是是血脉!他们说娘娘是前朝余孽!”
“余孽?”赵宸终于抬起头,皱了皱眉,一脸嫌弃,“这词儿真难听!谁起的?一点文化都没有!”他把香瓜放下,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行了,知道了。下去吧,别耽误本王研究这瓜是生吃甜还是炖汤香。”
福顺看着自家王爷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
随后,一些与王府有往来的宗室女眷、官家夫人,也开始或明或暗地向苏月卿身边伺候的人打探,话里话外带着试探和同情。
连宫里头,都隐约传来了皇帝对此事“略有耳闻”的风声。
整个闲王府,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带着猜忌和审视的阴云笼罩。
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眼神闪烁,气氛压抑。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反应却出奇地一致——淡定。
苏月卿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每日请安、理事、看书、调香,仿佛外界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与她毫无干系。
只是,她处理事务时,手段似乎比以往更加果决,对府内人员的掌控也愈发严密,几个平日里有些不安分、在此次流言中表现暧昧的仆役,悄无声息地被调离了关键岗位。
而赵宸,则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非但没有因此疏远苏月卿,反而往听竹苑跑得更勤了,今天讨教哪种熏香助眠效果好,明天抱怨厨房做的狮子头不如王妃小厨房的地道,甚至有一次,他直接抱着一坛新酿好的、还被苏月卿评价为“火候尚欠”的果酒,跑到听竹苑,非要拉着苏月卿“共赏”,结果被那酸涩的口感呛得直咳嗽,还梗著脖子说“别有风味”。
他这种明目张胆的亲近和维护,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散播流言、等著看闲王府内斗的人脸上。
这日,赵宸又在听竹苑蹭下午茶,一边啃著苏月卿亲手做的杏仁酥,一边含混不清地点评:“嗯这次糖放得刚好,酥脆度也够就是这杏仁好像不是最新鲜的那批?下次让他们挑最好的送来!”
苏月卿替他斟上茶,声音平静无波:“王爷味觉敏锐。是前日采买的那批,确实稍次了些。”
赵宸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吃了一半的杏仁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侍立在门外的几个丫鬟听见:
“爱妃啊,你说这京城里的人,是不是都闲得慌?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嚼舌根子。什么前朝今朝的,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也翻出来炒冷饭,有意思吗?”
苏月卿执壶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流言蜚语,止于智者。王爷不必挂怀。”
“本王当然不挂怀!”
赵宸嗤笑一声,音量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霸气,“本王娶的是你苏月卿,管你祖上是干什么的?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跟本王有半文钱关系?本王就认你现在是闲王妃,是能帮本王打理王府、还能做好吃点心的人!谁要是再敢在背后瞎哔哔,编排本王的爱妃,你告诉本王,看本王不打断他的腿!”
他这话,粗俗,直白,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不仅是对苏月卿身份的肯定,更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和依赖。
门外的丫鬟们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噤若寒蝉,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产生的微妙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苏月卿抬起眼,看向赵宸。他正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杏仁酥,继续啃著,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神清澈坦荡,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就跟评价点心咸淡一样寻常。
她握著微温的茶杯,感受着那热度透过瓷壁,一点点熨帖著微凉的指尖。
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一次处心积虑的离间,就在赵宸这番看似荒唐、实则坚定的表态中,悄然瓦解。
它非但没能离间这对“奇葩”夫妻,反而像一块试金石,检验出了赵宸那层玩世不恭表皮之下,某种近乎固执的护短和信任。
苏月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盘棋,对方走了一步臭棋。
而她和赵宸这看似不牢靠的同盟,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坚韧。
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缓:
“王爷,晚膳想用什么?庄子上新送来了几条肥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