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那点“小打小闹”的副业,在苏月卿的精心操持和下人们的辛勤劳作下,竟真的渐渐有了起色。
庄子上鱼塘里的鱼苗长势喜人,头一批试验的果酒虽然被赵宸嫌弃“酸不拉几”,但勾兑调整后,竟也透出几分清甜醇厚,连带着王府自用的酱料、肉脯,也因为用料实在、风味独特,在有限的范围内悄悄流传开来,甚至偶尔有相熟的宗室府邸,会派人来“讨要”一些。
这些进项,虽然远不足以支撑王府的庞大开销,更谈不上“日进斗金”,但那种细水长流、源自自身努力的踏实感,却是在以往完全依赖赏赐和俸禄时从未有过的。
这日,苏月卿正在听竹苑的书房里,对着新送来的庄子和铺面账册核算收支。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纤长的手指拨弄著算盘,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赵宸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爱妃!忙着呢?”他嗓门一如既往地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苏月卿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账册和算盘,起身微微福礼:“王爷。”
“免了免了,”赵宸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随手就将那灰布包袱“哐当”一声扔在了她面前的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喏,给你的。”
苏月卿看着那包袱,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王爷,这是?”
“打开看看。”赵宸翘起二郎腿,下巴朝包袱点了点,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
苏月卿依言解开包袱的结,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微微一怔——并非她预想中的什么奇珍异宝或古怪玩意儿,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和银票!数量不少,金光闪闪,银票上的面额更是扎眼。
粗略估算,这几乎相当于王府小半年的常规用度了。
“王爷,这这是从何而来?”苏月卿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赵宸平日里花钱如流水,但收入来源有限,除了俸禄和赏赐,他哪里来的这么一大笔私房钱?
赵宸嘿嘿一笑,颇为得意地摸了摸鼻子:“还能从哪儿来?本王赚的呗!”
“赚的?”苏月卿更疑惑了。
他那些“副业”才刚刚起步,远未到能有如此丰厚回报的时候。
“还记得之前郑彪、陆仁嘉他们为了那匹白马闹到府上吗?”赵宸提示道。
苏月卿点头,那匹西域宝马后来被送到庄子上配种去了。
“那马,看着不错,本王就留心了。”赵宸解释道,“前些日子,庄头来报,说是有个西域来的商人,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咱庄子上有匹好马,非要重金求购,出的价钱啧啧,够咱们王府敞开吃好几年了!本王一想,留着那马也就是个配种的活儿,还得费心伺候,不如换了钱实在!就让人卖了!”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闲置物品。
但苏月卿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那匹马当初是郑彪和陆仁嘉“送”给赵宸平息争端的,来历不凡,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
赵宸此举,看似贪财,实则是在向外传递一个信号:他赵宸,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只在乎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无疑又给他那“混不吝”的形象加了一笔,但也某种程度上,杜绝了以后类似“礼物”的骚扰——毕竟,送给他,很可能转头就被他卖了换钱。
“王爷此举,怕是会惹来些非议。”苏月卿斟酌著说道。
卖掉御赐的宝马,总归是有些出格。
“非议?”赵宸浑不在意地撇撇嘴,“让他们议去!本王穷,卖匹马换钱花花,怎么了?天经地义!总比某些人表面上清高,背地里拼命捞钱强!”
他这话意有所指,苏月卿自然听得懂。
她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堆金银上:“那王爷将此巨款交给妾身是?”
“废话!”赵宸一副“你这都不明白”的表情,“当然是给你当零花钱啊!呃,不对,是军费!对,军费!”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爱妃,你看啊,你现在又要打理王府,又要操心咱们那些‘小生意’,还要嗯,还要帮本王分析那些乱七八糟的局势,手里没点活钱怎么行?这些钱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安插的安插,该收买的收买!别省著!咱们现在,也算是嗯,创业初期,得舍得投入!”
他将这卖马得来的“不义之财”,冠以“军费”之名,堂而皇之地交给了苏月卿,给予了她极大的财政自主权。
这不仅仅是对她能力的信任,更是一种无声的同盟宣告和权力下放。
苏月卿看着桌上那黄白之物,再看向赵宸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透著精明的眼睛,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自幼见惯人心诡谲,习惯了算计与权衡,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地,将如此巨大的信任和资源,塞到她手里。
他就不怕她中饱私囊?或者另作他用?
“王爷如此信任妾身?”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赵宸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信任?当然信任!咱们可是‘最佳搭档’!再说了,”
他笑容一收,露出点狡黠,“本王懒得很,有爱妃你这样又能干又好看的人帮着操心,本王才能安心躺平啊!这钱放你手里,比放本王这儿有用多了!本王留着,也就是多买几坛酒,多吃几顿肉的事儿!”
他说得理直气壮,将“懒”和“依赖”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苏月卿听着他这番歪理,看着他坦荡的神情,心底那点疑虑和算计,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总能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打破她惯有的思维模式。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凉的金锭,然后拿起一叠银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记和数额。
动作优雅,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在评估这些“军费”的真正价值和使用方向。
“妾身,谢王爷信任。”
她最终,将金银和银票重新包好,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批‘军费’,妾身会妥善使用,必不辜负王爷所托。”
“这就对了嘛!”赵宸一拍大腿,心满意足地站起身,“那本王就不打扰爱妃你呃,规划‘军费’了!记得晚上炖个肘子,今天心情好,得多吃点!”
他晃悠着身子,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又溜达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苏月卿看着那个灰布包袱,许久没有动作。
阳光移动,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笔突如其来的“零花钱”(或者说“军费”),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了她与赵宸之间那原本微妙而脆弱的关系天平上,让那“同盟”二字,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手中掌握的,不再仅仅是王府的内务和些许暗线,而是真金白银,是能够切实影响局势的力量。
而赋予她这份力量的,是那个看似最不靠谱、只想躺平的闲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上了这条船,拿了这“军费”,那便没有回头路了。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执起笔,开始重新规划。
这一次,落笔更加沉稳,也更加凌厉。
窗外,树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