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人携表妹闹出的那场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赵宸和苏月卿都清楚,那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苏月卿自那日“失态”后,似乎更加沉默了些,对着赵宸时,那层温婉的壳子仿佛又加厚了几分,只是偶尔眼神交汇,赵宸总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有懊恼,有审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他那句“帅”而产生的细微波澜。
赵宸乐得看她这副别扭样子,觉得比之前那副完美假面生动有趣得多。
他依旧过着他那雷打不动的咸鱼日子,只是暗地里,对府内外的风吹草动,警惕性又提高了不止一筹。
他知道,钱夫人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试探,恐怕还在后头。
果然,没消停几日,麻烦便换了个更体面,却也更具分量的方式,找上门来。
这日,赵宸正歪在院中葡萄架下的躺椅上,一边享受着初夏微凉的穿堂风,一边啃著井水里镇过的、清甜多汁的玉梨,琢磨著晚上是吃荷叶鸡还是桂花鱼,门房来报,丞相府派人送来请柬,三日后乃是丞相六十寿辰,特邀闲王殿下与王妃过府饮宴。
送请柬的是丞相府一位颇有脸面的管事,态度恭敬,言辞恳切,挑不出半点错处。
赵宸接过那烫金描红的华丽请柬,随手扔在身旁的小几上,继续啃他的梨,含混不清地对那管事道:“回去替本王多谢丞相美意。只是本王这身子,你们也知道,春猎回来就一直不爽利,御医说了需静养,最怕吵闹。怕是去不了了,心意到了就行。”
那管事脸上笑容不变,躬身道:“王爷身体要紧,我家相爷定然理解。只是相爷特意吩咐,说许久未见王爷,甚是挂念,若王爷实在不便,改日他亲自过府探望也是可以的。另外,相爷还说,听闻王妃娘娘贤良淑德,持家有方,府中几位小姐都仰慕得很,盼著能与娘娘多多亲近呢。”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先是点明丞相的“挂念”和可能亲自上门的“探望”,带着隐隐的施压;后又将苏月卿单独拎出来,用“小姐们仰慕”做借口,显然是将她也纳入了需要“亲近”的范围。
赵宸啃梨的动作顿了顿,眼皮懒洋洋地掀起,瞥了那管事一眼,心里冷笑:老狐狸,这是逼宫来了?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还可能被他找到借口亲自上门“探望”,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去,那就是主动踏入他丞相府的地盘,是龙得盘著,是虎得卧著,更何况他这只“病猫”。
他还没想好怎么把这软钉子更圆滑地顶回去,苏月卿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对着那丞相府管事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相爷寿辰,乃是大喜之事,王爷与妾身本应亲往道贺。只是王爷玉体违和,实在不宜劳累。待王爷康复,妾身定当陪同王爷,亲自过府向相爷致歉。至于府上小姐们的厚爱,妾身愧不敢当,若小姐们不弃,闲暇时过府一叙,妾身自是扫榻相迎。
她这番话,滴水不漏。
先是以赵宸身体为由婉拒了寿宴,给出了“康复后亲自致歉”的台阶,保全了双方颜面;对于“小姐亲近”的试探,则用“过府一叙”模糊应对,将主动权抓回了自己手中,既未答应也未完全拒绝。
那管事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温婉的王妃应对如此老练,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被堵了回去,只得干笑两声,再次强调了一番丞相的“挂念”,便躬身退下了。
待人走后,赵宸把梨核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渣斗里,拍了拍手,歪头看向苏月卿,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爱妃,可以啊!应对自如,颇有当家主母风范!”
苏月卿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神色,语气平淡:“王爷过奖了,妾身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赵宸嗤笑一声,重新瘫回躺椅,望着头顶开始泛青的葡萄串,“那老狐狸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那寿宴,怕是鸿门宴吧?”
苏月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丞相势大,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番邀请,无论王爷去与不去,他都有后手。不去,他便有理由借此生事,或指责王爷傲慢,或借‘探病’之名行探查之实;去了只怕宴无好宴。”
“探查?”赵宸挑眉,“探查什么?探查本王是不是真‘体虚’?还是探查本王这‘福星’是真是假?”
他语气带着自嘲,眼神却冷了下来,“看来,春猎那几下子,还是没能把这帮老家伙彻底唬住啊。”
他忽然想起那本还藏在书房画轴里的要命账册。
柳文康倒台,难道丞相那边,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了?或者,只是想借机试探他这突然变得“显眼”的闲王,到底有几斤几两?
“王爷,”苏月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地看向他,“此事,恐怕不能轻易善了。丞相此举,意在逼我们表态,或者逼我们露出破绽。”
赵宸与她对视著,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凝重。
他当然知道不能善了。
从他决定用“梦呓”捅出柳文康开始,或者说,从苏月卿把那本账册“无意”间送到他面前开始,他就已经被卷入了这权力的漩涡中心,再想独善其身,难如登天。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长长叹了口气:“唉,真是本王就想躺平吃个梨,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嘴上抱怨著,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丞相寿宴,去,肯定不行,那等于羊入虎口;不去,也得有个足够分量、让对方暂时无法发作的理由。
“爱妃,”他忽然看向苏月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说本王要是病得‘更重’一点,重到连床都下不了,连父皇派来的御医都束手无策那老狐狸,总不好意思硬把一个‘垂死之人’拖去赴宴吧?”
苏月卿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装病,而且是装大病。
这是目前看来,最简单直接,也最能堵住悠悠之口的办法。只是
“王爷,‘病’得太重,恐怕会引来更多关注,尤其是宫里的关注。”她提醒道。
皇帝若是信以为真,派更多御医甚至亲自来看,风险同样不小。
“那就病得恰到好处。”赵宸眯起眼,像只算计的狐狸,“病得让御医也摸不准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建议静养,不能见风,不能劳神,更不能赴宴。至于宫里本王自有办法应付。”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苏月卿熟悉的、混不吝中带着点蔫儿坏的笑容。
苏月卿看着他的笑容,心底那点因丞相逼迫而产生的紧张,莫名地消散了些许。
这个男人,似乎总有办法,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危机。
“妾身明白了。”她微微颔首,“府内之事,妾身会安排妥当。”
“嗯,”赵宸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一个梨,啃了一口,含糊道,“那就有劳爱妃了。对了,晚上还是吃桂花鱼吧,清淡点,适合‘病人’。”
苏月卿:“是。”
看着赵宸又没心没肺地啃起梨来,苏月卿默默退了下去。
她需要立刻去安排,不仅要让赵宸“病”得逼真,还要确保府内上下口径一致,更要防备丞相府可能借此机会安插耳目或者散播谣言。
风雨欲来,而他们,必须在这风雨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赵宸看着苏月卿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慢慢收敛。
丞相
看来,这京城的第一咸鱼,是想躺,也躺不安生了。
他狠狠咬了一口梨,汁水四溅。
那就别怪本王,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