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说要“病”,那就绝不是小打小闹。
翌日,闲王府便传出了王爷病情加重的消息。据说是昨夜贪凉多用了两碗冰镇酸梅汤,引得旧疾复发,咳喘不止,甚至一度厥了过去,把阖府上下吓得不轻,连夜请了相熟的太医过来诊治。
消息传出,各方反应不一。
有真心担忧的(比如皇帝老爹又赏下来一堆药材),有幸灾乐祸的(比如某些看“福星”不顺眼的皇子),更多的,则是将信将疑的观望。
丞相府那边,果然如赵宸所料,派了府上养著的一位老医官,带着重礼,以“探望”为名,前来核实。
那老医官在赵宸床前耗了足足一个时辰,望闻问切,极其仔细。
赵宸则充分发挥了他影帝级别的演技,脸色苍白(苏月卿贡献的珍珠粉和特制脂粉功劳),气息微弱(控制呼吸节奏),脉象时快时慢、浮沉不定(得益于他上辈子无聊时研究的某种控制心率的小技巧,配合苏月卿不知从哪弄来的、能短暂干扰脉象的香料),把个“病入膏肓、邪风入体、五脏失调”演得淋漓尽致。
老医官皱着眉头出来,对着忧心忡忡的福顺和一脸凝重的苏月卿,也只能捻著胡须,说些“王爷此症来得凶险,邪气郁结,非寻常风寒,需得徐徐图之,切忌劳累忧思,尤其不能再见风受寒”之类的囫囵话。
这番诊断,很快便被有意无意地散播出去。
“闲王病重,连丞相府的医官都束手无策”的消息,算是暂时堵住了丞相那边借寿宴发难的由头。
赵宸成功“病”倒,开始了他的“卧榻”生涯。
虽然行动受限,只能在主院范围内活动,且要时刻维持病弱形象,但比起去丞相府那龙潭虎穴,这点“牺牲”简直不要太划算。
他乐得清静,每天躺在加了厚厚帷帐的软榻上,吃著苏月卿精心安排的“病号餐”(虽然清淡,但极其精致美味),看看话本,逗逗偶尔过来汇报“工作”的福顺,小日子居然过得比“健康”时还要滋润几分。
然而,他这头刚把外部的麻烦暂时挡回去,另一份更阴险、更致命的“礼物”,却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日,赵宸正歪在榻上,一边享受着苏月卿亲手喂到嘴边的冰糖燕窝,一边听着福顺汇报外面关于他病情的各种离谱传言(有说他快不行了的,有说他被狐仙吸了阳气的,还有说他其实是练功走火入魔的),一个小太监低着头,捧著一个看似普通的食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王爷,这是这是御膳房新制的茯苓糕,说是最是益气安神,高公公特意吩咐给王爷送来的。”小太监声音细弱,头埋得极低。
福顺不疑有他,正要接过,赵宸却眯了眯眼。
高无庸派人送点心?这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而且,这小太监面生得很,虽然穿着宫内低等太监的服饰,但那垂首的姿态和走路的步子,总透著一股子不协调。
“放下吧。”赵宸懒洋洋地开口,示意福顺。
小太监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赵宸,那眼神极其复杂,带着惶恐,又有一丝决绝。
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匆匆退了出去。
他这一连串细微的异常,或许能瞒过福顺,却尽数落在了赵宸和苏月卿眼中。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宸盯着那食盒,没说话。
苏月卿放下手中的燕窝盏,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眼神却与赵宸无声地交流了一瞬。
“福顺,”赵宸忽然开口,“你去看看晚膳的汤炖得怎么样了,本王有点饿了。”
福顺应声退下。
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赵宸伸出手,慢慢打开食盒的盖子。
里面果然放著几块做得精致的茯苓糕,看上去并无特别。
但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食盒的内壁,指尖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轻轻一按,食盒的夹层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预想中的密信或毒药,而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小册子。
赵宸拿起那本册子,入手微沉。
他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册子,而是一本记录著太子赵垣及其母族、近几年来暗中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甚至插手吏部考核、买卖官职的罪证!里面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记录得清清楚楚,有些甚至还附有模糊的票据或书信副本!虽然有些条目显得刻意,像是为了凑数,但核心部分的证据,却扎实得令人心惊!
这哪里是点心?这分明是一份裹着蜜糖的、要命的“投名状”!
是谁送的?目的是什么?栽赃?还是想借他这把“刀”去对付太子?
赵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丞相!这老狐狸,一边用寿宴逼他表态,一边又送来太子的黑料,是想逼他站队?还是想看看他这“病中”的闲王,到底还有没有“咬人”的力气?
他飞快地合上册子,塞回食盒夹层,心脏砰砰直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不,是点燃引线的火药桶!谁沾谁死!
苏月卿也看到了册子里的内容,她的脸色同样凝重。
她比赵宸更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也更能感受到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其用心之险恶。
“王爷”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赵宸没说话,他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对方选择用这种方式送来,就是算准了他不敢声张,只能暗中处理。
收下,就等于接下了这份“投名状”,默认了与送册子之人某种程度的合作,同时也将太子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不收,或者将册子交出去,且不说会不会打草惊蛇,光是解释这东西的来源,就足够让他喝一壶的,同样会得罪幕后之人,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进退两难!
赵宸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拿起食盒里的一块茯苓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掰开仔细看了看。
“爱妃,”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病中的虚弱和挑剔,“这茯苓糕闻著味道不太对劲啊?是不是用的茯苓不够年头?还是糖搁多了?吃著肯定腻得慌!”
苏月卿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她配合地蹙起眉头,也拿起一块看了看,点头道:“王爷说的是,这糕点看着粗糙,火候也过了些,确实不像御膳房的手艺。许是下面的人惫懒,以次充好了。”
“哼!”赵宸把糕点随手扔回食盒,一脸嫌弃,“本王病中入口的东西,也敢如此马虎!福顺!”
刚查看完汤盅回来的福顺赶紧应声进来。
“把这食盒连同里面的东西,都给本王拿到厨房后面的灶膛里,烧了!看着就碍眼!”
赵宸指著那食盒,语气恶劣,“再去御膳房问问,是不是高公公年纪大了,管不动下面的人了?连给本王送的点心都敢糊弄!”
福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头雾水,但不敢多问,连忙抱起食盒,应声退下,直奔厨房而去。
看着福顺抱着那要命的食盒离开,赵宸才缓缓松了口气,重新瘫软下来,感觉比真病了一场还累。
苏月卿看着他,眼神复杂。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冒险的方式——毁掉。
装作毫不知情,将一切归结于“点心质量不佳”,用一场无厘头的发脾气,把这致命的“投名状”烧成了灰烬。
这看似鲁莽的举动,实则是在向幕后之人传递一个模糊却又清晰的信号:本王不接招,也不想掺和你们那些破事。你们斗你们的,别来惹我!
至于对方信不信,后续还会有什么动作,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赵宸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京城,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连“病”了,都有人变着法儿地往你床头塞炸弹。
他感觉,自己这“咸鱼”,怕是快要被逼成“刺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