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掉落的竹制书签,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月卿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涟漪。
赵宸那句看似随意的“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更是如同精准的箭矢,戳破了她努力维持的温婉表象,露出了底下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思、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属于寻常女子的那一丝心绪。
慌乱,羞恼,以及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力感,交织在她心头。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收拾好账册,借口要去核对库房新到的几匹料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书房。
赵宸看着她那比平时略显急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摸了摸下巴,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嗯看来,偶尔戳破一下这女人那层完美无瑕的面具,感觉还挺不赖?至少,比看她整天一副“臣妾都是为了王爷好”的假面有趣多了。
他心情颇佳地重新瘫回软榻,觉得连那本看不懂的《玉露团》残卷,都顺眼了不少。
然而,赵宸这“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他忘了,在这京城,尤其是在他这莫名被架在火上烤的“闲王府”,麻烦就如同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又会冒出新的,而且形态各异。
这次找上门的,不是哭诉的苦主,也不是斗气的纨绔,而是一位自荐枕席的。
来人是吏部一位姓钱的主事夫人,带着她那位年方二八、据说“容貌姣好、性情温婉、尤善音律”的娘家表妹。
打着探望王妃的旗号,实则那眼神,从进门开始,就若有若无地往赵宸身上瞟。
钱夫人说话更是夹枪带棒,明褒暗贬。先是夸赞王妃贤良大度,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随即话锋一转,就开始“心疼”起王爷来了。
“王妃娘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王府偌大,事务繁多,娘娘一人操持,想必也是辛苦。”
钱夫人捧著茶盏,笑得一脸“真诚”,“况且,王爷身份尊贵,身边总得多几个知冷知热、能歌善舞的可心人伺候着,才不算辜负了这青春年华不是?您看西客院那几位,到底是陛下赏赐,规矩大,怕是难得王爷欢心。我这表妹虽出身不算顶顶高贵,但最是乖巧懂事,一手琵琶更是得了大家真传,若是能在王爷王妃跟前伺候,端茶递水,弹曲解闷,也是她的造化”
她那位表妹适时地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脸颊飞红,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宸听得直翻白眼,心里腻味得不行。
他就想安安静静当个废物,怎么总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往他身边塞人?当他这是废品回收站吗?
他刚想开口,用他那套“本王体虚需要静养”的说辞把人轰走,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仿佛只是个背景板的苏月卿,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却不刺耳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莫名让喋喋不休的钱夫人住了口,也让赵宸到了嘴边的混账话咽了回去。
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苏月卿。
只见苏月卿缓缓抬起眼,脸上依旧挂著那抹温婉的浅笑,眼神却不再是平日里的柔和顺从,而是透著一股子清冽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她没有看那位含羞带怯的表妹,目光直接落在钱夫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钱夫人有心了。”
她顿了顿,唇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更冷了几分:“只是,我闲王府的内务,何时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钱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想辩解:“王妃娘娘,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只是”
“王爷喜好如何,身边需要什么人伺候。”
苏月卿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语气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自有本妃操心。不劳钱夫人费心。至于西客院的几位,是陛下恩典,在王府一日,便尊贵一日,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她目光扫过那位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表妹,声音里不带丝毫情绪:“至于令表妹,既然擅长音律,自有教坊司可供其施展才华。王府重地,不是卖弄技艺的勾栏瓦舍,钱夫人还是带她去该去的地方吧。”
勾栏瓦舍!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钱夫人和她表妹脸上!
那表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捂著脸跑了出去。
钱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著苏月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王妃娘娘!你怎能如此羞辱人!”
苏月卿端坐不动,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送客。”
守在门外的挽剑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对着钱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眼神里的冷意,让钱夫人所有的不满和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恨恨地一跺脚,灰溜溜地追着她表妹去了。
一场闹剧,开始得突兀,结束得更加迅速。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淡淡的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赵宸全程目瞪口呆。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身边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著茶叶沫子的苏月卿,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全开、直接把人气哭轰走的女人是他的幻觉。
这这还是他那个整天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王妃吗?
这战斗力爆表啊!
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快,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奇和莫名的爽感所取代。
他甚至觉得,刚才苏月卿那冷著脸怼人的样子,比她那副温婉假面顺眼多了!至少真实!
他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调侃,压低声音说道:
“爱妃你刚才有点帅啊!”
“噗——”
苏月卿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差点全喷出来。
她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羞的。
帅?
他他竟然用“帅”来形容她刚才的举动?!
她慌乱地放下茶盏,用手帕掩住唇,剧烈地咳嗽著,根本不敢看赵宸那双写满了“发现新大陆”的眼睛。
赵宸看着她这副狼狈又羞窘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他嘿嘿笑着,顺手把自己手边那杯没动过的温水递了过去:“慢点喝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苏月卿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微温的皮肤,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低着头小口喝水,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脸上的燥热。
赵宸摸著下巴,回味着刚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这王妃,果然是个宝藏啊!平日里装得跟只小白兔似的,惹急了,爪子还挺利!
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个“表里不一”的王妃在身边,这无聊的咸鱼生活,似乎也没那么无趣了?
至少,看戏不愁没角儿。
而苏月卿,在最初的羞窘过后,心底涌起的却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恐慌。
她失控了。
因为那钱夫人拙劣的挑衅,因为那女子投向赵宸的眼神,她竟然失控了。
用了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将人轰走。
这完全不符合她一贯隐忍、迂回的作风。
更让她心惊的是赵宸的反应。
他没有觉得她善妒,没有觉得她失仪,反而用那种亮得惊人的眼神看着她,说她“帅”?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总能轻易打破她的预期,搅乱她的心绪?
苏月卿握著微温的茶杯,感觉那温度仿佛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了心里,让她冰封多年的心湖,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缝隙。
这盘棋,好像越来越难下了。
而执棋的她,似乎也快要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棋手,还是早已入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