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那套“视珍宝如食材”的断案风格,效果拔群。
至少,短期内再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勋贵子弟,敢拿着什么稀罕玩意儿跑到闲王府门前来找“评理”了——万一王爷看上的不是理,是那物件能炖几锅汤呢?
府门前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清净,赵宸也乐得继续他吃了睡、睡了吃的神仙日子,偶尔翻翻话本,琢磨点新吃食,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然而,他这头刚把外头的麻烦吓退,府里头,却似乎吹起了一股微妙的、带着点儿酸味的小风。
这风的源头,还得追溯到春猎回京后,皇帝老爹循例赏赐下来的一些“安抚”和“补偿”。
除了金银绸缎,照旧少不了几位精心挑选、姿容出众的美人。
这些美人被安置在西客院,虽未正式给名分,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昭然若揭的暗示。
赵宸对此的态度,一如既往地“闲王”。
美人?哪有新来的厨子做的芙蓉鸡片重要?他甚至连那几个美人具体长啥样都没兴趣去看一眼,全权丢给福顺去安排,只吩咐别让她们到眼前来晃悠,影响他研究菜谱和躺平的节奏。
他这反应,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就成了另一种信号。
这日午后,赵宸正歪在书房窗下的软榻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对着本新搜罗来的、据说记载了前朝宫廷秘制糕点做法的残卷皱眉头——好多配料听都没听过,上哪儿找去?
苏月卿端著一碟新做的、散发著桂花甜香的水晶糕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王爷,请用。”她声音依旧柔婉,动作依旧得体。
赵宸“嗯”了一声,注意力还在那本残卷上,随手捏起一块水晶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嘟囔:“嗯甜度刚好,就是这桂花香好像比上次淡了点?是不是糖桂花放少了?”
苏月卿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轻声道:“许是这批糖桂花的成色不如前次,妾身下次注意。”
赵宸没在意,继续跟他的残卷较劲。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略显刻意的、娇滴滴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似乎是西客院那几位美人,在丫鬟的陪伴下,正在附近的园子里赏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书房。
“姐姐你看这芍药,开得真艳,像不像王爷前日赏下来的那匹霞光锦?”
“妹妹说的是呢,王爷眼光自是极好的”
“听闻王爷近日忙于呃,研究膳食,真是辛苦了,若是能亲手为王爷炖盏参汤便好了”
那声音莺莺燕燕,带着刻意拿捏的娇柔,话里话外,都不忘提一提“王爷”。
赵宸被这声音吵得皱了皱眉,头都没抬,不耐烦地冲外面喊了一嗓子:“福顺!外面谁在吵吵?让她们离远点!本王这儿研究古籍呢,需要安静!”
外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随即是几声低低的告罪和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世界重归清净。
赵宸满意地继续啃他的水晶糕,研究他的残卷,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苏月卿那微微抿起的唇线和垂下的眼帘下,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执起茶壶,默默地为赵宸续上半凉的茶水,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指尖,比平时更显苍白。
过了一会儿,赵宸终于从那本残卷里抬起眼,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似乎才想起苏月卿还在,他随口问道:“爱妃,你说这‘玉露团’里提到的‘石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石头里长的蜜吗?听着怪硌牙的。”
苏月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却比往常更轻软了几分:“妾身愚钝,未曾听过此物。不过西客院新来的林美人,听闻出身江南茶商之家,见多识广,或许她会知晓?”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自然,那叫一个体贴,仿佛真心在为赵宸解惑着想。
赵宸却听得一愣。
西客院?林美人?
他脑子里对不上号,只模糊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他摆摆手,浑不在意:“问她做什么?麻烦!本王自己琢磨琢磨,实在不行就不做了,反正点心花样多的是,不缺这一口。”
他这反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或兴趣,仿佛西客院的美人跟厨房里新来的帮厨小工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帮厨小工有用——毕竟帮厨还能切个菜。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眼里只有吃的的样子,握著茶壶柄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心底那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因外界干扰而产生的细微不快,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顺从地应道:“王爷说的是。”
恰在此时,福顺捧著一摞新到的账册进来,禀报道:“王爷,王妃娘娘,这是上月府中各项开支的总账,请过目。”
赵宸最烦看这些,立刻像甩烫手山芋一样指著苏月卿:“给王妃看!本王看着数字就头晕!”
苏月卿自然地接过,开始细细翻阅。
福顺垂手侍立在一旁。
赵宸没事干,目光随意扫过苏月卿翻阅账册的侧影。
窗外阳光透过雕花棂格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颈部和专注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有种不同于往常温婉、带着几分清冷执拗的好看?
他鬼使神差地,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脱口而出:“爱妃,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啪嗒。”
苏月卿手中一枚用来标记账页的、打磨光滑的竹制书签,掉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福顺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弯腰去捡。
赵宸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他就是觉得刚才气氛好像有点怪,随口一问。
苏月卿迅速恢复了镇定,接过福顺捡起的书签,指尖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她抬起眼,看向赵宸,唇角努力维持着往常的弧度,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和强自镇定:
“王爷何出此言?妾身妾身没有。”
那否认,快得有些欲盖弥彰。
赵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再想想刚才她突然提起西客院美人的举动,一个荒诞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猜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难道刚才外面那些美人叽叽喳喳,她吃味了?
这个认知让赵宸心里莫名地有点爽?就像一直被动接招的人,突然发现对手好像也不是全然无懈可击。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拖长了语调:“哦——没有啊?那可能是本王看错了。本王就是觉得,爱妃你刚才嗯,特别端庄,特别贤良淑德。”
他这调侃,听得苏月卿耳根更热了。她几乎是仓促地低下头,避开赵宸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王爷莫要取笑妾身了。”
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带着点羞恼和无措的模样,赵宸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哈哈一笑,不再逗她,重新拿起那本残卷,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
“行了行了,本王不说了。这‘石蜜’看来是搞不明白了,算了算了,还是研究晚上吃点什么实在”
他自顾自地嘟囔起来,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而苏月卿,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握著那枚冰冷的竹制书签,指尖的微颤久久未平。
他看出来了?
他居然看出来了?
自己那点连自己都未曾深思的、因外界干扰而产生的细微情绪波动,竟然被他如此轻易地捕捉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夹杂着一丝被看穿底牌的羞恼,涌上心头。
赵宸
你究竟是真糊涂,还是看得太透?
她抬起眼,看着那个又瘫回软榻、没心没肺研究晚上吃什么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这盘棋,似乎越来越偏离她预设的轨道了。
而那颗名为“赵宸”的棋子,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一颗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