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鸡飞狗跳的蹴鞠“团建”终于散了场,空地上只留下乱七八糟的脚印和一只被踢得快要开线的破旧鞠球。
输掉比赛、垂头丧气准备去给赢家洗脚的,赢了比赛却大多莫名其妙、甚至有点惶恐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看得心满意足的围观群众,都三三两两地散去,各怀心思。
赵宸回到自己营帐,脸上那副看热闹的惫懒笑容瞬间收敛。
他挥退了还想絮叨今晚“洗脚盛会”安排的福顺,独自一人走到书案前——虽然这临时营帐里的书案远不如王府的舒适,但也勉强够用。
他没有点灯,就着帐外透进来的、逐渐暗淡的天光,铺开一张纸,执起笔,却没有立刻蘸墨。
他闭上眼,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回放著方才蹴鞠场上那一幕幕混乱的画面,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看似无意的碰撞与交流。
那些散落的“珍珠”,开始在他脑中自动串联,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他首先圈出了几个在混乱中依然能保持冷静、甚至下意识组织同伴的人。
挽剑自然位列其中,她的冷静和精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平日里负责管理车马、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在场上几次不著痕迹地补位,化解了队友的危机;另有一个苏月卿身边负责浆洗的二等丫鬟,看似怯懦,却在被人故意冲撞时,脚下步伐极其灵巧地避开了,那身法,绝不是一个普通丫鬟该有的。
这些人,要么是能力出众,要么就是身份不简单。
接着,他开始标注那些暴露了性格缺陷或特殊倾向的人。
比如那个斤斤计较的账房先生,可以用的地方有限,且需严加看管;那个喜欢使小动作的大丫鬟,心思活络,可用,但绝不能委以重任,而且要防着她背主求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梳理人员之间的关系网路。
他凭借超凡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在纸上画出一个个代表不同人物的小圈,然后用线条连接。
他注意到,有几个低等仆役和两个看似普通的护卫,在场上会不自觉地形成一个以挽剑为核心的小圈子,彼此掩护,传递信息。
这证实了挽剑在苏月卿势力中的核心地位,也摸清了部分她的基层人手。
另一方面,王府里几个资格较老的管事和嬷嬷,明显自成一体,对苏月卿带来的人有些排斥,但在场上也会下意识地维护王府的整体“颜面”,属于可以争取、至少不会轻易背主的“自己人”(相对而言)。
他还发现,有那么两三个人,看似属于不同阵营,但在场上却有几次极其隐晦的、跨越“派系”的眼神交流和小配合。
这几个人很可能是双重身份,或者背后另有其主。
其中一个,甚至是皇帝赏赐下来的美人之一身边的小太监。
赵宸的笔尖在代表这几个人的小圈上重重点了点。
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当他将这些观察与之前掌握的线索——比如那本账册牵扯的势力,太子、三皇子等人的试探,苏月卿的野心与暗中布局——相互印证时,一副关于他自身处境和周围势力分布的、相对清晰的图景,渐渐在他脑中成形。
他不再是那个两眼一抹黑、只能被动接招的“闲王”了。
虽然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他知道了哪些是潜在的礁石,哪些可能是暗流,而自己脚下这块看似安稳的甲板,又是由哪些并不牢固的木板拼成的。
这种感觉,就像在迷雾中终于摸到了粗糙的地图边缘,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他放下笔,将那张写满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符号的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
“王爷,”帐外传来苏月卿轻柔的声音,“晚膳备好了。”
赵宸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掀帘而出。
晚膳摆在了营帐外的小桌上,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暮色四合,营地各处亮起灯火,远处隐约还有篝火晚会的喧闹声传来。
苏月卿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替他布菜,动作优雅。
赵宸吃著菜,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点戏谑:“爱妃,今日这场蹴鞠,看得可还尽兴?”
苏月卿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光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王爷兴致好,妾身自然也跟着开心。只是辛苦下面那些人了。”
“辛苦什么?”赵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活动活动筋骨,多好!省得一个个在背后嚼舌根,说本王把他们憋坏了。”
他夹起一筷子笋丝,嚼了几下,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那个管车马的老钱,看着挺老实,以后出行车驾调度的事,可以多问问他。还有你身边那个叫叫小莲的洗衣丫头,看着怯生生的,脚底下倒挺利索,下次再有这种活动,可以让她试试。”
他点到即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纯粹是看那两人在蹴鞠场上“表现突出”。
苏月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老钱?小莲?这两个都是她暗中观察过,觉得可用,但尚未完全纳入核心圈层的人。
赵宸竟然也注意到了?而且精准地指出了他们看似不起眼、实则关键的优点?
他真的是随口一说吗?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声音依旧温顺:“王爷观察入微,妾身记下了。”
赵宸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专心对付起眼前的饭菜,心里却暗道:示好也罢,敲打也罢,种子已经埋下。
这王府里的人事,以后可不能全由着你苏月卿一手摆布了。
他这番借着“团建”摸清底细的操作,看似荒唐,实则是一举多得。
既麻痹了外界,又梳理了内部,还顺带向苏月卿展示了某种程度的“掌控力”和“洞察力”,让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将他完全视为可随意拿捏的棋子。
一顿晚膳,在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
夜色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赵宸躺在榻上,听着帐外规律的风声和更漏声,心里那份因接连变故而产生的焦躁,平复了不少。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手里总算有了几张能打的牌,看清了几分牌桌上的局势。
这春猎的尾声,或许不会像他之前担心的那么难熬了。
他翻了个身,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至少今晚,能睡个相对安稳的觉了。
而隔壁营帐内,苏月卿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灯下,回想着赵宸晚膳时那看似随意点出的两个人名,再结合白日蹴鞠场上赵宸那锐利如鹰隼般的观察眼神
她发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错误。
她一直以为赵宸是在被动地应对,是在利用“运气”和“荒唐”来自保。
但现在看来,他或许一直都是在主动地,用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在混乱中创建属于他自己的秩序。
这场博弈,似乎从她单方面的“养成”,变成了双方心照不宣的较量。
她轻轻吹熄了灯,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她那双在暗夜中依然清亮的眸子,闪烁著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无论如何,棋局已开,没有回头路。
赵宸,就让我们看看,谁才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