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带来的余波,在闲王府内部悄无声息地扩散著。
赵宸那看似随意点出的两个人名,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老钱被调去协助管理日益复杂的车马调度,小莲则被安排了一些需要灵巧和谨慎的差事,虽未显山露水,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王爷似乎并非对府中人事一无所知。
苏月卿对此保持了沉默,甚至配合著进行了人员调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宸这一手,既是展示肌肉,也是在划下界线——这闲王府,终究还是他赵宸的王府,她可以布局,但不能越界。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外人看来,闲王夫妇依旧是那般模样,一个懒散不管事,一个温婉守规矩。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层表象之下,是彼此警惕的审视和步步为营的试探。
春猎行程已近尾声,最后一场大型的篝火夜宴,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举行。
火光熊熊,映照着歌舞升平,酒肉飘香,气氛热烈而喧嚣。
皇帝高坐上位,皇子勋贵、文武官员按序而坐,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之前的种种风波都已被这暖融的烟火气驱散。
赵宸自然还是那副德行,找了个离主位稍远、靠近角落的位置,歪在铺了厚厚兽皮的矮榻上,面前的小几摆满了各色烤肉、果品和美酒。他吃得专心致志,喝得眯眼咂嘴,对场中央那些曼妙的歌舞、激昂的剑舞似乎兴趣缺缺,偶尔抬眼,目光也是懒洋洋地扫过,仿佛只是在确认这场合足够安全,不会影响他享受美食。
苏月卿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替他布菜斟酒,姿态温顺得体,偶尔与邻近的宗室女眷颔首致意,笑容浅淡得体。
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众人酒酣耳热之际,二皇子赵铖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面色潮红,眼神带着几分酒意和惯有的倨傲,径直走到赵宸桌前。
“九弟!”二皇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酒气,“躲在这儿独自享用美食?来来来,陪二哥喝一杯!恭喜你此番春猎,可是出尽了风头啊!‘福星’高照,连做梦都能为国除奸,二哥佩服!佩服!” 他话语听起来像是恭维,但那语气和眼神,却透著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挑衅。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都投向了这个角落。
谁都知道二皇子因为围猎头彩被三皇子夺走,心里正不痛快,此刻来找最近风头正劲却“体虚”的九弟麻烦,再正常不过。
赵宸心里骂了一句“晦气”,脸上却堆起受宠若惊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慢吞吞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手还有点“抖”:“二、二皇兄您太抬举臣弟了!臣弟哪有什么风头,就是就是运气好了点,都是托父皇和各位皇兄的洪福这酒,臣弟敬您!”
他作势要喝,二皇子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压迫感:“诶,九弟,一杯怎么够?至少三杯!怎么?不给二哥这个面子?还是觉得二哥不配喝你这‘福星’敬的酒?”
这话就有些重了,带着明显的刁难。
谁都知道赵宸“体虚”,连番“惊吓”后更是“需要静养”,连酒都是温过的低度果酒,这三杯下去,还是二皇子带来的烈酒,怕是当场就得“病发”。
赵宸脸上露出为难和一丝惧怕,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似乎想寻求帮助,却又不敢明显表露。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无声的苏月卿,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银箸,站起身,对着二皇子福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二皇兄恕罪。王爷前几日受了惊吓,御医叮嘱需静养,忌饮烈酒,以免伤了心神根基。若二皇兄不弃,妾身愿代王爷饮下此杯,向二皇兄赔罪。”
她说著,竟真的伸手,姿态优雅却坚定地,从赵宸手中接过了那杯烈酒,目光平静地看向二皇子。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妃代酒?还是为了维护那个看似窝囊的闲王?
二皇子也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苏月卿会站出来。
他刁难赵宸可以,但面对这位弟媳,还是以如此恭谨有礼的姿态提出代酒,他若再强行逼迫,就显得太失身份和风度了。
场间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宸看着苏月卿挺直的背影,看着她握住酒杯那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指,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把又将酒杯从苏月卿手中“抢”了回来,动作幅度有点大,酒都洒出来一些。
他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护短的蛮横,对着二皇子嘿嘿笑道:“二皇兄,您看您,把臣弟家王妃都吓著了!不就是三杯酒嘛!臣弟喝!多大点事儿!怎么能让女人挡酒?传出去本王还要不要面子了?”
他不等二皇子反应,仰头就把自己杯中那点果酒干了,然后抢过二皇子手中的酒壶,自顾自地倒了三杯烈酒,嘴里嚷嚷着:“一杯两杯三杯!好了!臣弟干了!二皇兄您随意!”
他喝得极快,甚至有点狼狈,酒水顺着嘴角流下,呛得他连连咳嗽,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红晕,身子都晃了晃,全靠用手撑住桌子才稳住。
喝完,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喘著粗气,对着二皇子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二皇兄满意了吧?”
二皇子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强撑的样子,再看看旁边垂眸不语、却明显松了口气的苏月卿,心里那点被驳了面子的不快,反而被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和满足感取代。
跟这么个废物计较什么?他王妃倒是护得紧,可惜啊,烂泥扶不上墙!
“九弟好酒量!”二皇子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赵宸的肩膀(力道让赵宸又晃了一下),“那二哥就不打扰你们夫妻恩爱了!”他特意加重了“恩爱”二字,带着嘲讽,转身大笑着离去。
一场风波,看似在赵宸的“逞强”和苏月卿的“维护”下,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化解了。
周围的目光渐渐散去,恢复了喧闹,只是偶尔瞥向这边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宸重重坐回榻上,捂著胸口,一副难受至极的样子。
苏月卿默默递上一杯清水,他接过去,小口喝着,喘息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赵宸才似乎缓过劲来,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平静的苏月卿。
篝火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酒气、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轻声说道:
“爱妃,刚才谢了。”
苏月卿抬眸看他,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非醉意的清明。
赵宸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与她平日所见那种惫懒或夸张截然不同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
“你看,”他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点戏谑,却又无比认真,“他们想看本王出丑,想看咱们离心离德。可偏偏咱们一个装傻,一个充愣,一个胡搅蛮缠,一个以柔克刚,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在暗中观察这边的视线,最终落回苏月卿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王妃,你说,我们是不是才是最佳搭档?”
这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月卿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最佳搭档?
他不是在感谢,他是在宣告。
宣告他看清了她的维护背后的算计,也宣告了他在这段关系中的存在和分量。
他不是她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而是与她坐在同一张牌桌上的对手?或者,真的是搭档?
苏月卿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赵宸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第一次,有些仓促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王爷醉了。”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往常的从容。
赵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低低地笑了起来,重新瘫软回榻上,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醉后胡言。
“是啊醉了头好晕”他嘟囔著,闭上了眼睛。
篝火依旧在燃烧,宴会依旧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在今夜,已经悄然改变。
苏月卿坐在那里,听着身旁赵宸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装的?真的?),感受着四面八方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心中一片冰火交织。
最佳搭档
赵宸,你终于不再满足于只是“被”安排了吗?
这场戏,看来要换一种唱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