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意外”和试探,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赵宸愈发喘不过气。
三皇子那边的冲突虽然暂时压下,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他知道,再这么被动接招下去,迟早得被这潭浑水淹死。
不行,得做点什么,至少,得把水搅得更浑点,让那些盯着他的眼睛分分神。
于是,在春猎行程接近尾声,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体虚福星”会继续龟缩到底的时候,赵宸却突然抽风似的,搞了个大动静。
他要搞团建——闲王府内部团建。
消息传开,营地上下都愣了。
这闲王殿下,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团建地点,就选在赵宸营帐前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项目,是他亲自指定的——蹴鞠。
没错,就是蹴鞠。
不是军中演武那种对抗激烈的,而是更偏向娱乐花巧的“白打”,讲究技巧和配合,危险性低,娱乐性强,正适合他这“体虚”王爷观看。
更让人掉下巴的是,赵宸下了死命令:闲王府所有随行人员,无论职位高低,身份贵贱,包括王妃苏月卿身边的所有侍女、仆从,甚至包括挽剑那样的暗卫,只要手脚齐全,都得参加!美其名曰:与民同乐,提振士气,一扫连日晦气!
此令一出,闲王府的营地片区顿时炸了锅。
管事、嬷嬷、小太监、粗使仆役、厨娘、车夫连同苏月卿身边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训练有素的丫鬟婆子,甚至几个被点名、脸色古怪的暗卫,全都被福顺带着人连哄带吓地“请”到了空地上。
一时间,空地上挤满了穿着各色服饰、神色各异的人群,叽叽喳喳,面面相觑,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有兴奋跃跃欲试的年轻小厮,有面露难色、手足无措的嬷嬷,还有那些被强拉来的暗卫,一个个浑身不自在,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仿佛脚下的不是鞠场,而是龙潭虎穴。
苏月卿也被赵宸这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给弄懵了。
她站在自家营帐口,看着外面那乱哄哄的景象,眉头微蹙。
赵宸想干什么?是真的无聊至极找乐子,还是别有用心?
赵宸本人,则舒舒服服地坐在空地边缘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身下是铺了厚厚软垫的躺椅,面前小几上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他手里摇著一把折扇(尽管天气并不热),眯着眼,看着场上那群被迫“与民同乐”的手下,脸上是那种标准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纨绔笑容。
“都愣著干什么?开始啊!”他扬声喊道,“福顺!你来当裁判员!分两队,随便分!输的那队,今晚负责给赢的那队洗脚!”
洗脚?!这惩罚更是闻所未闻!场上顿时又是一片骚动。
福顺苦着脸,硬著头皮开始分组。
他哪里懂什么蹴鞠战术,完全是看眼缘胡乱划分。
于是,平日里八竿子打不著的各色人等被硬凑到了一起:管钱粮的账房先生和负责喂马的马夫一队,苏月卿身边的大丫鬟和厨房颠勺的胖厨娘成了队友,更有甚者,两个明显气场不合、分属不同派系的暗卫,被福顺随手一指,分在了对立的两边
比赛就在这种极度混乱和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一开始,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不少人根本不会踢,抱着球乱跑的有之,一脚把球踢上天然后砸到自己人头上的有之,两个暗卫下意识用了身法去抢球,结果差点没把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太监给带倒笑闹声、惊呼声、抱怨声、福顺尖著嗓子吹黑哨(他根本不懂规则)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简直比集市还热闹。
赵宸在凉棚下看得哈哈大笑,时不时拍著大腿点评:
“哎呦!王嬷嬷!您老这身手可以啊!差点来个平地摔!”
“那个谁!对,就是你!别用你那切菜的功夫对付鞠球啊!”
“嘿!挽剑姑娘!好身手!不过你这是蹴鞠还是擒拿啊?轻点轻点,球都快被你踹爆了!”
他点名道姓,看似随意,目光却像最精准的探针,飞快地扫过场上每一个人的表现。
渐渐地,随着比赛进行,一些微妙的东西开始浮现。
有些人虽然技艺生疏,但学得极快,并且下意识地开始组织同伴,传递配合,显示出不错的头脑和领导潜质——比如那个被赵宸“救”下后一直很低调的挽剑,她虽然依旧冷著脸,但几次精准的拦截和传递,都显露出非同一般的观察力和反应速度。
有些人则暴露了性格缺陷,比如那个管账的先生,斤斤计较,丢了球就埋怨队友;又比如苏月卿身边的某个大丫鬟,看似温顺,抢球时小动作却不少,暗中使绊子,眼神里透著精明与算计。
更让赵宸在意的是人员之间的关系。
他注意到,有几个看似不起眼的仆役,在场上会下意识地靠近某些特定的暗卫或丫鬟,彼此间有短暂的眼神交流和一些外人难以察觉的、极其默契的小配合。
而另外一些人,则明显带着隔阂,甚至隐隐有针对之意。
这些细小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脑海中慢慢串联。
原来,他这看似铁板一块的闲王府,内里也是派系林立。
有苏月卿安插进来的人,有皇帝或者太子可能塞进来的眼线,有原本王府里的老人,还有各方势力渗透进来的钉子平日里大家戴着面具相安无事,在这混乱的蹴鞠场上,却或多或少地露出了马脚。
苏月卿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凉棚附近,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场上混乱的景象,以及凉棚下那个看似没心没肺、实则眼神锐利的赵宸。
她明白了。
什么团建,什么蹴鞠,都是幌子。
赵宸这是在用最荒唐的方式,最直接的场面,来观察、来摸底!
他在看清他身边每一个人的底色,分辨忠奸,理清脉络!
这个男人他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实则对掌控自身环境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和执著?
一场蹴鞠,被他玩成了照妖镜。
苏月卿心底那股寒意再次升起。
赵宸比她想象的,更懂得如何在浑水中保护自己,甚至利用浑水。
比赛最终在一片鸡飞狗跳中,由福顺胡乱判定了一方获胜而结束。
输的那队人垂头丧气,赢的也大多是懵懵懂懂。
赵宸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场上累得东倒西歪的众人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今晚输的给赢的洗脚,谁也不许赖账!福顺,你监督!”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场无趣的杂耍,晃晃悠悠地回自己营帐补觉去了。
空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情,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著刚才的混乱和王爷的荒唐。
苏月卿站在原地,看着赵宸消失的帐帘,又看了看那些散去的、属于她或者不属于她的“棋子”,目光最终落回到那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草地上。
团建结束了。
而某些人心里的算盘,恐怕要重新打过了。
赵宸,你这招“浑水摸鱼”,玩得真是越来越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