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的名头像顶沉甸甸、还镶著金边的帽子,结结实实扣在了赵宸脑袋上,甩都甩不掉。
他龟缩在营帐里“静养”了两天,外面关于他“梦中断案”的传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衍生出了七八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玄乎。
赵宸从最初的烦躁,渐渐变得麻木,最后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行吧,福星就福星吧。
反正本王就是个工具人,你们爱咋吹咋吹。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权力场里,你想彻底躺平,除非变成真死人。
只要还有口气,就得被卷进这浑水里扑腾。既然躲不过,那就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扑腾?
比如,把这“福星”的名头,变成自己偷懒享乐的护身符?
这个念头一起,赵宸那蔫了两天的精神头,顿时又支棱起来了几分。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帐帘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赵宸没再瘫著,而是盘腿坐在软榻上,面前的小几摆满了苏月卿命人送来的各色精致点心。
他捏起一块杏仁酥,却没急着吃,眼神瞟向安静坐在一旁看书的苏月卿。
“爱妃啊,”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说本王这运气,时灵时不灵的,怪闹心。要不咱们试试?”
苏月卿从书卷上抬起眼,眸光平静:“王爷想试什么?”
“打个赌怎么样?”赵宸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那种纨绔子弟找到新乐子的兴奋表情,“就赌嗯,赌明天围猎,哪个皇子猎到的猎物最多?或者赌父皇会把头彩赏给谁?”
他提出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纨绔们之间常玩的消遣赌局,完全符合他“不务正业”的人设。
苏月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边缘,似乎在斟酌。她当然不信赵宸只是单纯想找乐子,他此举,多半还是在试探,试探她对他“运气”的态度,或者,是想借此向她传递某种信息。
“王爷想如何赌?”她不动声色地问。
“简单!”赵宸一拍大腿,“就赌一个月的按摩权!谁输了,未来一个月,天天给对方捶肩揉腿半个时辰!怎么样?敢不敢?”
他提出的是一个带着点亲密,又无伤大雅的赌注,甚至有点夫妻间情趣的意味。
但苏月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按摩权?他真是只想享受?还是想借此机会,拉近彼此距离,进行更进一步的观察和试探?
苏月卿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思绪。
片刻后,她抬起眼,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王爷有兴致,妾身自当奉陪。不知王爷想赌哪一项?赌哪位皇子猎物最多?”
“就赌这个!”赵宸立刻接口,眼神扫过小几上的点心,随手拿起一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豆沙糕,“我赌三皇兄!他骑射一向不错,看着就像能打的!”
他选了三皇子,一位母族不显、性格相对低调、但确实弓马娴熟的皇子。
这个选择,看似随意,实则巧妙。
既避开了风头最盛的太子和几位势力庞大的皇子,又选了个有实力、不算冷门的人选,符合他“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纨绔形象。
苏月卿心中微动。
三皇子?这选择倒是有点意思。
她原本以为赵宸会胡乱选一个,或者干脆选太子以示“忠心”。
“那妾身”苏月卿略一沉吟,声音轻柔却清晰,“便赌二皇子吧。”
二皇子,母妃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外家势大,他本人也好出风头,是此次头彩的有力争夺者,甚至风头隐隐压过太子一头。
选择二皇子,符合苏月卿目前需要示好、或者说至少不得罪贵妃一系的策略。
“成交!”赵宸嘿嘿一笑,拿起那块兔子豆沙糕,一口咬掉了兔子的脑袋,嚼得津津有味,“爱妃,准备好给本王捏肩捶腿吧!”
苏月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书卷,仿佛刚才的赌约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帐内的气氛,却因这个看似随意的赌局,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一种无形的、带着较量意味的张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赵宸一边吃著点心,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著苏月卿。
见她依旧那副沉静如水的样子,心里不由冷笑:装,继续装!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沉得住气到几时。
他提出这个赌局,自然不是为了那区区按摩。
一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贪玩享乐”的人设,把“福星”光环往“赌运”上引导,降低其政治敏感性;二来,也是想看看苏月卿会如何下注,借此判断她目前的倾向和布局。
她选了二皇子是想借机向贵妃示好?还是另有图谋?
赵宸感觉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
翌日,春猎围场。
号角长鸣,旌旗猎猎。
皇子、勋贵、武将们身着劲装,跨骏马,持弓弩,如同开闸的洪流,呼啸著冲入广袤的山林之中。
马蹄声、呼喝声、弓弦震动声、野兽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壮观而热烈。
赵宸自然是这热烈场面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他依旧待在自己的豪华“观景”区域——一个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小坡上,支起了躺椅和遮阳伞,旁边小几上摆满了瓜果零食和美酒。
他半躺在那里,眯着眼,看着远处尘土飞扬、人影窜动的猎场,时不时还指挥福顺:
“那边!那边好像有只鹿跑过去了!快追啊!”
“哎呦,那个谁,箭法太臭了!那么大只獐子都没射中!”
“啧啧,还是三皇兄厉害,又射中一只!”
他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姿态,点评得那叫一个起劲,仿佛自己不是来参与狩猎的,而是买了票来看现场表演的。
苏月卿依旧安静地陪在一旁,只是今日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骑射服,虽未下场,却也显得英姿飒爽。
她目光平静地注视著猎场,偶尔会落在某个特定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续有猎物被送回出发点,由专门的官吏记录在案。
三皇子和二皇子的收获果然名列前茅,竞争激烈,不相上下。
赵宸看着那不断增加的猎物数量,表面上跟着众人一起惊呼、赞叹,心里却暗暗盘算著。
他看似随意地选了三皇子,并非完全瞎蒙。
他记得前两日偶尔听某个宗室子弟抱怨,说二皇子为了争头彩,把自己麾下最好的几个猎手都调走了,导致其负责警戒的一片区域似乎出了点小纰漏,虽然被压下去了,但
赵宸当时只当是闲话听,此刻却莫名觉得,这或许会是个变数。
日头渐渐西斜,狩猎接近尾声。
大部分人都已返回,收获颇丰。
最后统计的时刻即将到来,气氛有些紧张。
三皇子和二皇子的猎物数量咬得极紧,似乎只在毫厘之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二皇子阵营的一名亲随,骑着快马,神色慌张地冲到记录官面前,低声急促地禀报了什么。
那记录官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二皇子的猎物总数上,划掉了一个不小的数字!
众人一片哗然!
原来,二皇子麾下有人为了凑数,将几只明显是之前就已受伤、行动迟缓,几乎算是“捡来”的猎物也混了进去,被眼尖的监察官员发现,当场判定无效!
这一下,二皇子的总数顿时落后了一截!
最终结果宣布:三皇子凭借有效猎物的微弱优势,拔得头筹!
这个结果,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
二皇子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个办事不力的亲随一眼,拂袖而去。
三皇子则是一脸愕然,随即转为抑制不住的狂喜。
观景坡上,赵宸猛地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赢了?本王本王就这么赢了?!”他扭头看向苏月卿,表情夸张,带着一种纯粹的、赌徒赢钱后的狂喜,“爱妃!看见没?本王这运气!哈哈哈哈!三皇兄真的赢了!”
苏月卿站在他身侧,看着赵宸那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再想想刚才二皇子那边突如其来的变故,握著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
赌赢了。
他又赢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那三次呢?
她选的二皇子,实力明明更强,准备也更充分,却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近乎可笑的纰漏而落败。
而赵宸,就那么“随意”地选了三皇子,然后就赢了?
这真的只是运气吗?
还是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苏月卿看着赵宸那兴奋得手舞足蹈、已经开始指挥福顺准备享受“胜利果实”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赵宸,你藏的,到底有多深?
而背对着她的赵宸,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带着算计的平静。
赌局,赢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对着苏月卿,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却让她心底发凉的笑容:
“爱妃,今晚可要记得来给本王‘服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