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春猎营地。
白日里围猎的喧嚣与尘土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各营帐间隐约的谈笑声、丝竹声，以及烤制猎物的油脂香气，在微凉的晚风中飘荡。
赵宸的营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盏牛角灯将帐内照得通明，赵宸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常袍，毫无形象地趴在他那张特制的、铺了厚厚软垫的卧榻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眯着眼，嘴里还在回味晚膳时那道炙鹿肉的鲜美。
苏月卿则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挽剑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不远处，如同沉默的影子。
“爱妃啊，”赵宸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愿赌服输，这‘服务’可以开始了吧？”
他侧过脸，斜睨著苏月卿，嘴角勾著一抹戏谑的弧度。
苏月卿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那副温婉顺从的模样。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妾身既然输了，自当履行约定。”
她起身，走到榻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她没有丝毫扭捏，伸出双手，轻轻按上了赵宸的肩膀。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出乎赵宸意料地适中。
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肩颈处的肌肉。
赵宸原本只是想借机戏弄她一番，顺便近距离观察她的反应，却没想过她真的会如此“认命”地履行赌约，而且手法似乎还不错？
他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干脆彻底放松下来，享受着这意外得来的“战利品”。
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女人，能屈能伸到这种地步？看来所图甚大啊！
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那细微的、肌肤与布料摩擦的声响。
苏月卿垂着眼眸，专注地看着手下赵宸放松的肩背线条。
她的动作规矩而克制，没有任何逾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肌肉的坚实触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她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带着服务性质的接触。
即便是在谋划中考虑过利用“美色”或“柔情”，那也仅仅是冰冷的策略。
而此刻，掌心下真实的触感，却让她那惯于算计的头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赵宸他看似懒散，这身板倒不像那些被酒色掏空的纨绔，肌肉匀称，隐含力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观察”上。
她能感觉到，在她恰到好处的按揉下，赵宸的身体是真正在放松，呼吸也变得绵长，似乎很是受用。
他真的很享受？还是装的？
苏月卿心思急转。
若是装的，那他的演技未免太过精湛，连肌肉的松弛都能控制？若是真的那他这“安于享乐”的姿态，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唔左边，左边再用点力”赵宸含糊地指挥着，声音带着睡意，“对，就这儿舒服”
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这按摩的惬意中，甚至开始指点江山，哪里酸，哪里紧，要求明确，活像个资深享受家。精武晓说旺 更芯醉筷
苏月卿依言调整着力度和位置，心中那份异样感却越来越浓。
这个男人，每一次当她觉得看透了他时，他总会展现出新的一面，让她之前的判断变得模糊。
他赢了赌局，似乎真的只为享受这区区按摩？他“福星”的名声越来越响，却不见他有丝毫借此牟取政治资本的意图，反而愈发懒散？他到底是真的无心权势，还是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规避著更大的风险，或者说，谋划着更深的东西？
时间在沉默与细微的声响中缓缓流逝。半个时辰的约定时间，眼看就要到了。
赵宸忽然翻了个身，变成了仰躺，他睁眼看着帐顶，语气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感慨：“唉，说起来，本王这运气，有时候还真是挺好用的。你看，随便赌一把，就赢了爱妃你一个月的‘服务’，这买卖，划算！”
他侧过头，看向苏月卿，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迷离，带着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爱妃，你说，本王要是拿这运气去赌钱，是不是早就富可敌国了？”
苏月卿停下动作，将手收回，置于膝上，微微垂眸：“王爷说笑了。运气虚无缥缈，岂可倚为常道？王爷洪福，当用在更紧要之处。”
“更紧要之处？”赵宸挑眉，嗤笑一声，“还有什么比吃喝玩乐、让人舒舒服服伺候更紧要的？难不成要去争那个位置？”
他伸手指了指皇帝大帐的方向，随即又立刻缩回来，连连摆手，“那可不行，太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整天跟那群老头子勾心斗角，哪有本王现在快活？”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又混账，将一个只知享乐的废物王爷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苏月卿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只是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赵宸，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玩世不恭的表象，直抵内核。
“王爷志不在此，妾身明白。”
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爷如今‘福星’高照，已是众目所归。即便王爷无意，也难保他人不会将王爷卷入风波之中。”
她在提醒他，也是在试探他。
赵宸与她对视著，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唉，说的也是。本王就想当条咸鱼，怎么就这么难呢？一个个的，非得把本王往风口浪尖上推爱妃，你说，本王要是现在开始装病，一直装到回京城，还来得及吗？”
他又开始耍无赖，试图把难题抛回去。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底那丝因按摩而产生的微妙涟漪彻底平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冷意。
他还是在躲。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回避著核心问题。
但，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时辰已到，妾身告退。王爷好生歇息。”
她没有回答赵宸那个“装病”的问题，因为答案不言自明。
赵宸看着她转身离去时那挺直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后，脸上的无奈和惫懒也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
按摩结束了。
试探也暂时告一段落。
他赢了赌局，享受了服务，也再次向苏月卿强调了自己“咸鱼”的本质。
但苏月卿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树欲静而风不止。
是啊，这风，已经越来越大了。
而他这条想躺平的咸鱼，似乎真的很难再安然地晒自己的太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不管了，先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运气”吧！
帐外，苏月卿走在回自己营帐的路上，夜风拂面，带着寒意。
挽剑低声道：“小姐，王爷他”
“他比我们想的，还要狡猾。”苏月卿打断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他在用‘享乐’和‘运气’筑墙，把自己围起来。”
“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苏月卿脚步不停，目光投向黑暗中那顶最明亮的龙帐，“他越是筑墙，越是证明他心里有鬼，或者说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他躲不掉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福星’的风，既然已经刮起来了，就不能让它停。不仅不能停，还要让它刮得更猛些。”
“直到把他彻底吹到那个位置上去为止。”
夜色深沉，将她的低语和野心，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