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康倒台的消息,像一股带着腥味的旋风,刮遍了春猎营地的每个角落。
与之捆绑销售的,自然是闲王赵宸那几句神乎其神的“梦呓”。
“听说了吗?柳侍郎是让闲王在梦里给告倒的!”
“可不是嘛!就嘟囔了那么几句,陛下派人一查,人赃并获!”
“我的天爷,这哪是梦话?这分明是神仙指点啊!”
“早就说闲王殿下是福星转世,你们还不信!看看,这运气,逆天了!”
流言这东西,向来是越传越玄乎。
到了傍晚时分,赵宸已然被塑造成了一位能“梦中断案”、“言出法随”的半仙之体。
“福星王爷”的名号算是彻底坐实,甚至隐隐有向“神棍王爷”发展的趋势。
赵宸自个儿待在营帐里,听着福顺绘声绘色、与有荣焉地转述著外面的传闻,脸都快绿了。
他抓起一个软枕狠狠砸在榻上,低声咆哮:“福星个屁!本王看是灾星!以后谁还敢让本王安生睡觉?万一做梦骂了皇帝老子,是不是也得掉脑袋?!”
他烦躁地在帐内踱步,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这跟他预想的“低调躺平”完全背道而驰!他本来只想悄咪咪丢块石头听个响,结果直接把人家房顶给砸穿了!这动静也太大了!
“王爷,这这是好事啊!”福顺试图安慰,“如今外面谁不称赞王爷洪福齐天?连带着咱们王府的人出去,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好个锤子!”赵宸瞪他,“树大招风懂不懂?本王现在就是那出头椽子,就等著挨雷劈吧!”
他越想越觉得不妙。
柳文康能坐到户部侍郎的位置,背后能没人?自己这误打误撞(在别人看来)弄垮了他,岂不是平白得罪了一大批人?以后还能有清净日子过?
“关门!闭帐!就说本王昨日受惊,今日又耗费‘心神’梦呓抓贪官,需要闭关静养!谁也不见!”赵宸当机立断,决定采取龟缩战术。
然而,他想躲清静,清静却不肯放过他。
营帐外很快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个平日里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支宗室,提着些不值钱的土仪,打着“探病”、“压惊”的旗号想来套近乎,被福顺苦着脸挡在了外面。
接着,一些中低阶的武将、文官也陆续前来,态度恭敬,言辞恳切,无非是想沾沾“福星”的福气,或是试探一下这位突然变得“神秘”的王爷的口风。
赵宸一律让福顺回绝,态度坚决。
他瘫在榻上,用被子蒙住头,哀叹这世道想当个废物怎么就这么难。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太子居然也派人送来了慰问的礼品,几样珍贵的药材和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话也说得漂亮,关心弟弟身体,让他好生休养。
赵宸看着那堆东西,心里直犯嘀咕。
太子哥哥这举动,是真心关怀,还是警告?或者,也是一种试探?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蛛网中心,四面八方都是黏糊糊的视线,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缠住。
相比之下,苏月卿的反应,反而成了最“正常”的。
她只是在晚膳时分,亲自端著一盅据说是安神补脑的参汤过来了一趟。
见到赵宸裹着被子、蔫头耷脑地瘫在那里,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将汤盅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王爷辛苦了,喝点汤安神吧。”
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与她毫无关系,她也完全不好奇赵宸是怎么“梦”到那些关键信息的。
她越是这般平静,赵宸心里越是警铃大作。
这女人,太沉得住气了!不符合她“事业癌”的人设啊!按照常理,她不是应该趁热打铁,拿着“福星”的名头大做文章,逼他更进一步吗?
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赵宸眯着眼,看着苏月卿放下汤盅后,便安静地退到一旁,拿起一本账册看似随意地翻看,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美,也格外莫测。
他端起那盅还温热的参汤,嗅了嗅,确实是上好药材的味道。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里飞快转动。
苏月卿的沉默,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真的信了那是“梦呓”和“运气”,觉得暂时无法利用,所以按兵不动。
要么她就是看穿了自己在演戏,并且在配合自己演戏,甚至在引导这场戏走向她想要的方向!
赵宸更倾向于后者。
这女人,道行太深了!
他放下汤盅,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掌握主动权,至少,得弄清楚苏月卿到底想把他这颗“福星”往哪个方向拱。
“爱妃啊,”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心有余悸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复杂表情,“你说这事儿邪门不邪门?本王怎么就做了那么个梦呢?还偏偏让父皇听见了?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本王睡觉不老实了!”
苏月卿从账册上抬起眼,眸光清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宽慰:“王爷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此乃吉兆,王爷不必过于忧心。”
“吉兆?”赵宸撇撇嘴,“本王看是麻烦!以后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万一哪天梦到哪个皇兄呃,或者梦到爱妃你”他故意顿住,观察她的反应。
苏月卿执账册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柔和:“王爷说笑了。梦由心生,王爷心怀坦荡,梦境自然安宁。”
滴水不漏。
赵宸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叹了口气,开始他的表演:“唉,说起来,本王这运气时好时坏,也琢磨不透。有时候吧,想吃个烤鸡能抓纵火犯;有时候吧,想安生睡个觉,梦里还得操心国家大事爱妃,你说本王这‘福气’,能不能控制控制?比如,只想它用在吃喝玩乐上?”
他眨巴着眼睛,一脸“我是真心求教”的诚恳。
苏月卿静静地看着他,烛光在她眼底跳跃,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王爷天性豁达,福缘深厚,非人力可强求。或许顺其自然,方是正道。”
顺其自然?
赵宸咀嚼著这四个字,心里冷笑。
好一个顺其自然!这分明是让他继续这么“福星”下去,继续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成为她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棋子!
他算是明白了,苏月卿这是要把他架起来,用“福星”和“运气”这块金字招牌,替他,也替她自己,吸引火力,搅动风云!
而他,明明看穿了她的意图,却因为自身“咸鱼”的人设,不能明目张胆地反抗,甚至还得配合著把这出戏演下去!
憋屈!太憋屈了!
赵宸感觉自己胸口堵著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重重躺倒,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本王看是顺其倒霉!睡觉!”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月卿看着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福星的名号,已然传开。
这阵风,会把你吹向何处呢,我的王爷?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账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而被子里的赵宸,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苏月卿,你想借我这把“福星”的东风?
好啊!
那咱们就看看,最后是你借着东风上了青云,还是本王把这风,变成掀翻你棋盘的龙卷风!
他磨了磨后槽牙,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带着狠劲儿的笑容。
这福星,本王还就当定了!
不过,是福是祸,可由不得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