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林间弥漫着破晓的寒气与草木的清新。
营地里的喧嚣比往日更早地响起——春猎期间,皇帝要照常举行朝会,处理积压的政务,所有随行的官员、有爵位在身的宗室,都得顶着困意爬起来。
赵宸的营帐里却依旧死寂。
他整个人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呼吸均匀绵长,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福顺在帐外急得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想进去叫醒自家王爷,又怕扰了清梦被怪罪,不叫吧,误了朝会的时辰,那可是大不敬!
就在福顺抓耳挠腮,准备硬著头皮往里冲的时候,苏月卿带着挽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帐外。
她今日穿着一身较为庄重的湖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顺。
“福公公,”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时辰不早,该请王爷起身准备上朝了。”
福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王妃娘娘您来得正好,奴才、奴才这就去”
“不必了,”苏月卿抬手制止了他,自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挽剑则守在门外,与福顺大眼瞪小眼。
帐内,赵宸睡得正香,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苏月卿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大团“锦被卷”,眼神平静无波。
她没有立刻叫醒他,而是先走到一旁,亲手试了试铜盆里的水温,又检查了一下早已备好的亲王常服和冠冕是否齐整。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站到床边,微微提高了音量,语气却依旧柔婉:“王爷,王爷?该起身了,今日有朝会。”
锦被卷蠕动了一下,传来赵宸不满的嘟囔声,含混不清:“别吵什么朝会不去本王要睡觉”
苏月卿耐著性子,声音放得更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王爷,陛下昨日特意吩咐,所有皇子今日必须列席朝会。武4墈书 蕞鑫蟑踕埂芯筷若是缺席,恐惹陛下不快,也也容易落人口实。”
被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睡觉”和“惹怒皇帝老爹”哪个更严重。
半晌,被子猛地被掀开一角,露出赵宸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他一脸怨气地瞪着苏月卿:“爱妃你就不能帮本王告个假?就说本王昨日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苏月卿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王爷,昨日之事,陛下虽未深究,但若今日便称病不出,只怕会更引人猜疑。况且,只是列席而已,王爷去了,找个角落坐下便是,无人会苛责。”
她这话,半是劝解,半是提醒。
点了“引人猜疑”,又给了“找个角落”的台阶,可谓软硬兼施。
赵宸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认命般哀嚎一声,重重倒回枕头里,四肢摊开,有气无力地嚷嚷:“起!起!本王起还不行吗?福顺!死哪儿去了?更衣!”
帐外的福顺一个激灵,赶紧端著热水和洗漱用具钻了进来。
一番鸡飞狗跳、怨声载道的梳洗更衣后,赵宸总算人模狗样地穿上了那身繁复的亲王礼服。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扯了扯紧绷的领口,一脸嫌弃:“这什么破衣服,勒死本王了!行动都不便!”
苏月卿走上前,亲手替他理了理腰间玉带的流苏,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王爷忍耐片刻,朝会很快便会结束。臣妾已命人备好了王爷爱吃的几样点心,待王爷回来便可享用。”
赵宸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耷拉着脑袋,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一步三晃地出了营帐,登上了前往皇帝大帐(临时朝堂)的轿辇。
苏月卿站在营帐口,看着那顶代表着亲王规制的轿辇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晨雾与林影之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让他出现在那个权力中心的场合,无论他以何种姿态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她要的就是他“在场”,至于他在场上做什么,反而是次要的。种子已经播下,只需静待它在那片名为“朝堂”的土壤里,会生出怎样的变数。
皇帝临时的“朝堂”设在一座宽敞坚固、装饰威严的大帐之内。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皇子们位于前列。
气氛庄重而肃穆。
赵宸打着哈欠,踩着点,最后一个溜了进来。
他无视了那些投来的或审视、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径直朝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挪去,企图将自己隐藏在柱子后的阴影里。
然而,他这身亲王朝服和他那“独特”的气质,注定了他无法低调。
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侧目,连站在前排的太子和其他几位皇子,都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各异。
皇帝端坐于上首,将底下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目光在赵宸身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喜怒,随即沉声宣布朝会开始。
一开始,还是些常规的政务汇报,各地民情、边关军报、财政收支等等。
赵宸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站着都能打瞌睡。
他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心里只盼著这折磨人的会议快点结束。
然而,当议题进行到关于漕运新政的讨论时,场面逐渐变得激烈起来。
以户部侍郎为首的一派,力主加大漕运监管,增加税赋,以充实国库,言辞凿凿,引经据典。
而另一方,以都察院几位御史为代表,则激烈反对,认为此举是与民争利,加重百姓负担,痛斥户部官员“只顾库银,不顾民生”。
两派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高,引经据典变成了互相攻讦,大帐之内充满了火药味。
端坐上首的皇帝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并未立刻制止,似乎有意让双方充分“表演”。
就在这争吵达到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的当口——
“呼噜”
一声响亮、绵长、极具穿透力的鼾声,突兀地在大帐内响起!
这声音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如此的清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整个大帐,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投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躲在柱子后面,不知何时已然站着进入梦乡,甚至发出了均匀鼾声的闲王,赵宸!
他居然在如此严肃的朝会上,站着睡着了?!还打呼?!
户部侍郎张著的嘴忘了合上,正准备慷慨陈词的御史举著笏板僵在半空,连太子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端坐上首的皇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目光如冰锥般射向那个睡得正香的儿子。
站在赵宸附近的一位老宗正,实在看不下去,悄悄伸出手,用力捅了赵宸一下。
“嗯?散朝了?”赵宸被捅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顿时有些不悦,“都看着本王做什么?本王脸上有花?”
“赵宸!”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骤降,“朝会之上,鼾声如雷,成何体统?!”
赵宸似乎这才彻底清醒,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和皇帝那张阴沉的脸。
他脸上瞬间切换上惊慌和委屈,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动作略显浮夸):“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儿臣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实在是昨日受了惊吓,一夜未眠,方才听着诸位大人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如同仙音呃,不是,是如同催眠仙曲,儿臣一个没忍住就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耷拉了下去,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很困”的怂包样。
看着他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原本争执的双方都沉默了,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们在这里为了国策争得面红耳赤,这位爷倒好,直接当催眠曲给睡了?
皇帝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最终只是疲惫又厌恶地挥了挥手:“滚到一边站着!再敢出声,朕扒了你的皮!”
“谢父皇!儿臣保证不出声!”赵宸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灰溜溜地挪到更角落的位置,努力挺直腰板站好,眼睛瞪得溜圆,表示自己很清醒。
经他这么一搅和,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争吵气氛彻底被破坏了。
双方都失去了继续纠缠的兴致,后续的议题也草草而过,朝会就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尴尬的氛围中提前结束了。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经过赵宸身边时,无不投以复杂难言的目光。
有鄙夷,有讥讽,也有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赵宸则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拍著胸口,对凑过来的福顺小声抱怨:“吓死本王了!以后这种要命的朝会,说什么也不来了!”
而远处,苏月卿早已等候在回归营地的路旁。
她看着赵宸那副“侥幸逃生”的惫懒样子,再听听周围官员隐约传来的、关于“闲王朝会打鼾”的低声议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
鼾声惊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