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春猎营地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如同散落山野的星子。
白日里那场由烤鸡引发的骚动,似乎已然平息,但空气里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像弓弦绷紧后的余韵。
赵宸最终还是在重重护卫(主要是防止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下,吃上了他的烤鸡,虽然味道总觉得比夭折的那只差了点意思。
他吃饱喝足,便打着哈欠钻回了自己的豪华营帐,宣称要“压惊补眠”,对外界的一切议论充耳不闻,将“没心没肺”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与他一帐之隔,苏月卿的营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集中在书案一角。
挽剑安静地守在帐帘处,如同融入了阴影。
苏月卿卸去了白日里那副温婉柔顺的伪装,眉眼间一片清冷沉静。她铺开一张质地坚韧的暗纹笺纸,挽袖研墨,动作不疾不徐。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她执起一支狼毫小楷,笔尖蘸饱了浓墨,略一沉吟,便在纸笺顶端落下三个字,力透纸背:
《观宸录》
这不是一份现代意义上的分析报告,而更像是一篇古人观察人物、记录心得的札记。
她以最传统的笔触,开始梳理她对赵宸的观察与谋划。
“观其人,性似懒散,形若纨绔。好口腹之欲,恶案牍劳形。言行无状,常出惊人之语,行荒诞之事。然”
笔锋在此一顿,墨迹微凝。
苏月卿眼前闪过自大婚以来的一幕幕:他看似敷衍却精准解决她舅舅麻烦的手段;他在御书房面对皇帝审视时混不吝却又恰到好处的应对;他今日看似胡闹,却偏偏搅乱了纵火阴谋的“巧合”
她继续写道:
“然,观其行止,似拙实巧。临川事,看似以烂摆烂,实则浑水摸鱼,乱人耳目,自身隐于无形。今日猎场,掷鸡之举,荒诞不经,然时机之巧,方位之准,岂是‘运气’二字可蔽之?太子亲询,对答如流,紧扣‘口腹之欲’,不著痕迹,滴水不漏。”
写到这里,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深深的思量。
赵宸,你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布满青苔,丢块石子下去,听不见回响,却让人莫名觉得,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她重新提笔,笔走龙蛇,字迹愈发锐利:
“疑点有三:其一,临川账册,他是否窥得全貌?若窥得,为何隐而不发?其二,今日之事,是真懵懂,还是将计就计?其三,其‘福星’之名,是天道眷顾,还是人为操控?”
“综上,此人绝非表面所见之庸碌。或为大智若愚,藏锋于钝;或为另有所图,伪装极深。若为前者,乃璞玉,需耐心雕琢,引其锋芒;若为后者,乃险棋,需谨慎落子,以防反噬。”
接下来,她开始拟定初步方略,不再仅仅是观察,而是介入与引导:
“方略初定:
一曰‘顺势’。不可强逼,免生抵触。借其‘好享乐’之性,以利诱之。譬如,欲使其关注漕运,可言某地有新奇美食,必经漕运而来;欲使其留意兵事,可叹边关风光独特,惜路途险阻。”
二曰‘造势’。善用其‘运气’,广布其‘福星’之名于军中、民间。名望既起,众目所归,彼纵欲藏拙,亦难由心。”
三曰‘试锋’。寻机设局,不涉核心,观其应对。如借小事争执,看其如何转圜;或假意涉险,观其是否会‘意外’插手。”
四曰‘结盟’。暂以‘互利’为名,稳固夫妻之盟。使其习惯倚仗于我之谋略,渐成依赖,日久或生情愫,则事半功倍。”
写至“情愫”二字,苏月卿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稳住,墨迹并未晕开。
她面色如常,仿佛写的只是最冰冷的策略。
最后,她另起一行,写下结论,字字千钧:
“此人如匣中剑,鞘蒙尘而锋未老。需以温火慢煨,不可操切。待其鞘裂锋露之日,或可为我手中最利之器,开万世之基业。”
她放下笔,将纸笺拿起,就著烛火细细看了一遍。
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冰冷的决绝与庞大的野心。
随后,她将其凑近火焰边缘,看着跳跃的火舌一点点吞噬墨迹,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散落在砚台旁。
“小姐,夜深了。”挽剑轻声提醒。
苏月卿吹熄了烛火,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营帐外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篝火晚宴的喧闹声,提醒著这山林之夜并不平静。
她走到帐帘边,掀起一角,望向不远处赵宸那座依旧亮着灯、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似乎在抱怨床板太硬影响睡眠的营帐,目光复杂。
赵宸,我的《观宸录》已开篇。
但愿你这把藏在烂泥里的剑,不会让我失望。
而隔壁营帐里,刚刚抱怨完床板的赵宸,其实并没睡着。
他翘著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繁复的纹饰,脑子里也在飞快转着。
苏月卿那女人,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以她的性子,白天那么大的事,晚上能没有一点动作?是在写小本本记我的黑账?还是在谋划下一步?
他翻了个身,面朝营帐壁,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毡布看到隔壁那个心思深沉的女人。
唉,这年头,想安安稳稳当个废物,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个个的,都逼本王出手。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决定不再多想。
管她什么的,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明日的事,明日再“躺”著应付吧。
夜色渐深,山林沉寂。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隔着一道帐壁,在这危机四伏的春猎营地里,一个怀着冰冷的期望开始落子,一个打着慵懒的哈欠准备见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