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被赵宸硬生生掰扯成“话本子大纲”之后，闲王府表面上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赵宸依旧是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儿，苏月卿也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贤良淑德的模范王妃样儿。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宸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装傻充愣”进行到底。
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追问过苏月卿两次，关于她那“话本子”的后续剧情发展，问得那叫一个真诚，眼神那叫一个清澈，仿佛真的对她构思的“权谋暗战大戏”充满了期待。
苏月卿每次都被他问得眼角微抽，心里恨不得把眼前这滩烂泥不，是这团看不透的迷雾按进水里清醒清醒，但面上还得撑著温婉的笑容，绞尽脑汁现场编造一些狗血淋头、逻辑感人、完全不符合她智商的“剧情”来敷衍他。
什么“柳公子其实是女儿身，为了家族荣耀女扮男装从军”，什么“暗桩爱上了目标人物，在忠诚与爱情间痛苦挣扎”编得她自己都想吐。
偏偏赵宸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点评：“哎，这个转折妙啊！够狗血！本王喜欢！”或者“这暗桩不行啊，业务能力太差，怎么还能动真感情呢？差评！”
几次三番下来，苏月卿感觉自己不是在搞谋反大业，而是在给一个极度缺乏娱乐生活的闲散王爷做专属说书先生，还是那种专讲烂俗桥段的。
她憋屈，她郁闷，她甚至开始怀疑人生——自己殚精竭虑谋划的宏图霸业，怎么就跟这种货色绑在一起了？
而赵宸，在一次次“催更”和“剧透”中，看似胡闹，实则也在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他从苏月卿那些临时编造的、漏洞百出的“剧情”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被她下意识带出的真实信息碎片。
比如，她对京西大营的人员构成似乎格外关注，对漕运线路和时间节点异常熟悉
这些碎片被他默默记在心里，与他之前掌握的那本账册里的信息相互印证，拼凑出苏月卿背后那张巨大网路模糊的一角。
这女人，所图非小啊！
就在这种诡异而紧绷的“话本子交流”氛围中，时间滑向了春猎前几日。
这日天光极好，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赵宸心血来潮，嫌弃院子里呆腻了，指挥着福顺和几个小太监，把他那专属的紫檀木躺椅，连带小几、果盘、零食匣子，一股脑搬到了王府后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
美其名曰：换个地方躺，有助于身心健康。
他刚调整到最佳瘫软角度，捏起一块新进的蜜渍梅子准备塞进嘴里，就听见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
抬眼一瞧，好家伙！以李老三为首的那几个京城著名纨绔，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朝着敞轩这边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几个穿着清凉、身段窈窕的歌姬。
显然是听说他在这儿“养膘”，直接找过来了。
赵宸心里骂了句“晦气”，但脸上却迅速挂上了那种“狐朋狗友见面分外亲热”的假笑。
“哟！哥儿几个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本王了？”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李老三几人凑近，先是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立刻原形毕露，围着赵宸的躺椅就开始叽叽喳喳。
“王爷，您可真会享福！这地方，舒坦！”一个纨绔拍著马屁。
“王爷，听说您过几日也要去春猎？带上兄弟们一起呗？给您鞍前马后！”另一个挤眉弄眼。
李老三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王爷，您上次说的那个临川的事儿，哥儿几个稍微打听了下，嘿！您猜怎么著？”
赵宸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啃著梅子，含糊道：“怎么著？捞著油水了？分本王点儿？”
“哪能啊！”李老三摆手，凑得更近，几乎贴著赵宸耳朵，“油水没捞著，倒是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赵宸挑眉，“穷山恶水出刁民，打架斗殴了？”
“不是！”李老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窥探到秘密的激动，“听说是上面的事儿！”
他伸出食指，隐晦地朝头顶指了指，“好像牵扯到京里的大人物了！说什么账目不对，上面有人想捂盖子，正到处找替罪羊呢！”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纨绔也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补充。
“对对！我也听我爹手下的小吏说了两句，好像还死了个账房？”
“可不是嘛！说是失足落水，谁信啊！”
“我估摸著，肯定是捞过界了，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帮纨绔，别的本事没有，打听这些八卦秘闻、风言风语倒是门儿清。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说得零碎，真假难辨，但拼凑起来，竟然和赵宸掌握的情况隐隐吻合，甚至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那个“被灭口的账房”，福顺派去的人只提了一句，细节远没有这帮纨绔说得“生动”。
赵宸心里翻江倒海，看来他之前故意散播消息，把水搅浑的策略起效了。
这些流言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传播速度快，反而让某些人想暗中处理掉临川案的难度增加了。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副“你们真无聊”的表情，打了个哈欠：“就这？还以为有什么新鲜的呢！官场上的事儿，不都这样？今天你捂我的盖子，明天我揭你的短，没劲透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听听曲儿！”
他说著，眼神就往那几个歌姬身上瞟。
李老三几人见他兴趣缺缺，也觉无趣，注意力很快就被歌姬和赵宸带来的新奇零食吸引了过去。敞轩里顿时又恢复了纨绔子弟吃喝玩乐的常态，丝竹声、调笑声、骰子声混成一片。
赵宸看似眯着眼享受，实则耳朵竖得老高，从那片嘈杂中，努力分辨著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碎片。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清冷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王爷。”
赵宸睁开眼，只见苏月卿带着挽剑，不知何时站在了敞轩入口处。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亭亭玉立，与敞轩内这派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歪七扭八的纨绔和衣衫清凉的歌姬，最后落在赵宸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福了一礼：“妾身不知王爷在此会客，打扰了。”
纨绔们见到王妃，顿时收敛了不少，纷纷起身行礼，眼神都有些讪讪。
赵宸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面上却懒洋洋地摆摆手：“没事没事，爱妃来了正好，一起听听曲儿？李老三他们带来的这几个，嗓子不错。”
苏月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几乎没有温度：“谢王爷，妾身不打扰王爷雅兴。只是前来回禀王爷，春猎所需的一应物品都已备齐，清单在此，请王爷过目。”
她说著，从挽剑手中接过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
赵宸使了个眼色，福顺赶紧上前接过。
“行了行了，你办事，本王放心。”赵宸看都没看那册子，挥挥手就想打发她走。
有她在这儿站着，跟个教导主任似的，这戏他还怎么演？这情报还怎么听？
苏月卿却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群纨绔，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临川县似乎是个多事之地。诸位公子若是无事，还是少打听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沸水里，瞬间让热闹的敞轩安静了下来。
李老三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些微的不安和忌惮。
赵宸心里猛地一沉！这女人！她是在警告李老三他们，还是在警告他？
她是不是听到了刚才李老三他们关于临川的议论？
她此刻出现，是巧合，还是故意？
苏月卿说完，也不看众人的反应，再次对赵宸福了一礼，便带着挽剑，转身袅袅离去。
背影清冷决绝，仿佛刚才只是来下达一个通知。
敞轩内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丝竹声停了，调笑声没了，连歌姬们都惴惴不安地低着头。
李老三咽了口唾沫，凑到赵宸身边，小声道：“王、王爷王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赵宸心里骂娘，脸上却扯出一个浑不在意的笑容：“能有什么意思？女人家，胆子小，听风就是雨！看把你们吓的！接着奏乐，接着舞！”
然而，经苏月卿这么一打岔，谁还有心思玩乐？纨绔们又勉强坐了一会儿，便纷纷找借口溜了。
看着瞬间冷清下来的敞轩，赵宸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靠在躺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苏月卿
你这一手，是敲山震虎？
还是打草惊蛇？
看来，春猎这场大戏，还没开场，就已经暗流涌动了。
他眯起眼，看着苏月卿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也好。
水越浑，才好摸鱼。
本王倒要看看，这趟春猎，你能钓出什么大鱼来。
他重新捏起一块蜜渍梅子，扔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嗯，味道不错。
这戏，越来越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