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由栗子糕引发的、无声的眼神交锋过后,赵宸和苏月卿之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僵持。
表面上,一切照旧。
赵宸瘫著,苏月卿伺候着。
一个比一个能演,一个比一个能装。
但暗地里,赵宸心里的警报器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
他不再把苏月卿简单地视为一个“有点心机的合作伙伴”或者“麻烦精”,而是直接提升到了“需要高度警惕的潜在敌方boss”这一级别。
他一边加强了对听竹苑若有若无的“关注”,一边更加龟缩在王府里,连院门都少出,恨不得在自己脑门上贴张“此人已死,有事烧纸”的条子,以实际行动向苏月卿,也向可能暗中观察的所有人,宣告他坚定不移的躺平决心。
然而,他不动,不代表麻烦不会来找他。
或者说,不代表苏月卿会让他一直这么“安稳”下去。
这天下午,赵宸闲得发慌,决定去他那乱得像遭了贼的书房“陶冶情操”——其实就是去扒拉扒拉有没有新搜罗来的、还没看过的带颜色话本子。
他正撅著屁股在书架最底层翻找,手指刚触到一本名为《绣榻野史》的书角,眼角余光就瞥见脚边不远的地上,躺着一张对折的、材质略显硬挺的纸。
不是他书房里常见的宣纸,倒像是某种特制的笺纸?
赵宸动作一顿,心里那根弦“叮”地一声就绷紧了。
他这书房,除了福顺偶尔进来打扫,基本就他一个人造。
这纸什么时候掉的?谁的?
他保持着撅屁股的姿势,贼头贼脑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连只苍蝇都没有,这才慢慢直起身,用脚尖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张纸。
纸页翻开,露出里面几行清秀却带着锋骨的墨字。
只一眼,赵宸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上面写的不是诗词,不是账目,而是几个零散的词语和短句,用特殊的符号间隔开:
“柳——京西大营?”
“漕运——三成利?”
“暗桩——名单需更新”
“时机——待春猎?”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小锤子,狠狠敲在赵宸的心尖上。
尤其是那个“柳”到了那本要命账册里的“京·柳”!还有“漕运”、“暗桩”、“春猎”这他妈哪里是普通便签?这分明是
谋反策划草案的碎片啊卧槽!
赵宸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血液呼呼地往头上涌。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声音。
这纸是苏月卿的!一定是她的!这字体,虽然刻意收敛了锋芒,但那股子劲儿,跟他之前偷看到的她写的那些“管理条例”同出一源!
她怎么会把这么要命的东西掉在这里?是疏忽?还是又一个试探?!
赵宸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假装没看见,一脚踢到角落吃灰?
还是偷偷捡起来藏好,装作无事发生?
不行!都不行!
假装没看见,万一这真是她不小心掉的,那她就知道自己可能看到了,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更加防备。
偷偷藏起来,更显得心里有鬼。
电光火石之间,赵宸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主动出击,打她个措手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那种带着点茫然和好奇的蠢样,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然后,他拿着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迈著四平八稳实际上有点发飘的步子,径直出了书房,朝着听竹苑的方向晃悠过去。
苏月卿正在小书房里核对账目,挽剑守在门外。
见到赵宸过来,挽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规矩地行礼通报。
赵宸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自己直接就掀帘子走了进去。
苏月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随即放下笔,起身柔顺地行礼:“王爷,您怎么来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宸背在身后的手,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赵宸没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慢悠悠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将那张折叠的纸,“啪”地一声,拍在了苏月卿面前摊开的账本上。
“爱妃啊,”赵宸拖长了调子,手指点着那张纸,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宝宝”和“吃饱了撑的”之间的表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掉的?本王刚在书房地上捡到的。”
苏月卿的目光落在纸上,当看清那上面的内容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执笔时稳如泰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连呼吸都窒住了。
“这这是”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慌乱,眼神闪烁,不敢与赵宸对视,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把那张纸抓回来。
“诶——”赵宸却抢先一步,用一根手指按住了纸的另一端,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歪著头,凑近了些,眨巴着眼睛,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这上面写的都是啥呀?‘柳’是谁?京西大营的厨子吗?‘漕运三成利’是最近漕帮又出了什么新口味的话梅,要分三成利润给你?还有这个‘暗桩’是盖房子打地基的那种桩子吗?‘春猎’本王知道,父皇要带咱们去玩儿嘛!‘时机待春猎’是说到时候有啥好玩的项目?”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把谋反关键词硬生生掰成了美食评论和土木工程指南,脸上那求知欲旺盛的表情,真诚得让人想给他一拳。
苏月卿被他这一连串驴唇不对马嘴的解读给整懵了,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因为情绪冲击过大而产生的茫然。
她预想过赵宸看到这张纸的一万种反应:震惊、恐惧、质问、甚至拿去告密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种这种清奇的角度!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承认?那是找死!否认?纸就在这儿,字迹是她的!
赵宸看着她这副罕见的、近乎呆滞的慌乱模样,心里爽得不行,仿佛连日来的憋闷都散了不少。
但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甚至带着点“你快给我解释解释”的不耐烦。
“说话呀爱妃?”他催促道,手指还在纸上点了点,“这神神秘秘的,写的跟天书似的。哦——!”
他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本王知道了!这肯定是你新写的话本子大纲对不对?啧啧,这设定,权谋暗战啊!‘柳’是反派大佬?‘暗桩’是卧底?‘春猎’是最终对决的场景?可以啊爱妃!没想到你好这口!”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逻辑自洽,完美闭环!
他用力拍了拍苏月卿的肩膀(手感有点单薄,但他没心思细品),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早说嘛!写话本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放心,本王绝对支持你!下次有什么精彩桥段,先讲给本王听听,本王帮你参详参详,看看够不够刺激!”
苏月卿:“”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赵宸的节奏。
看着赵宸那写满了“快夸我聪明”的脸,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所有的惊慌、算计、试探,在他这番胡搅蛮缠之下,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要拉着他的袖子,严肃地告诉他:“王爷,这不是话本子,这是臣妾准备助您登上皇位的谋反计划”?
看着赵宸那双清澈(愚蠢?)中带着点戏谑的眼睛,苏月卿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
她之前种种试探,种种布局,到底是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博弈?傻子?还是一个演技已经臻至化境、连她都看不透的老狐狸?
“王爷英明。”半晌,苏月卿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四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她艰难地维持着表情管理,但眼神里的慌乱还未完全褪去,混合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
“哈哈哈,一般一般,京城第三!”
赵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才松开了按著纸的手指,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行了,你的‘大作’收好,别乱丢。这玩意儿要是让不懂行的人看见了,还以为你要搞什么大事呢,平白惹麻烦。”
他状似随意地叮嘱著,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她的话本子别被外人误解。
苏月卿几乎是机械地、迅速地将那张纸抓在手里,紧紧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妾身谢王爷提醒。”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那你继续创作吧,本王不打扰了。”
赵宸心满意足地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临走前还顺手从她桌上的点心盘子里摸走了一块芙蓉糕,扔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甜。
直到赵宸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月卿才像是脱力般,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案边缘。
挽剑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攥的拳头,担忧地低唤:“小姐?”
苏月卿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中被捏得皱巴巴的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后怕,有愤怒,有疑惑,还有一丝被愚弄的羞恼。
“他”苏月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若是装的,那他的演技未免太过可怕。
若是真的那自己之前的种种谋划,岂不是在对牛弹琴?甚至可能是在找死?
挽剑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看不透。”
苏月卿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赵宸是真是假,这张纸的掉落(无论是不是意外)都意味着风险。
她必须更加小心。
“以后,所有此类东西,阅后即焚,绝不留痕。”她冷冷地吩咐。
“是。”
苏月卿睁开眼,眸中重新恢复了冰冷和坚定。
只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赵宸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赵宸,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这场戏,我都必须演下去。
只是,看来我需要重新考量一下我的这位夫君了。
而另一边,哼著小曲回到主院的赵宸,一屁股瘫回躺椅,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按住那张纸时的触感。
“妈的,吓死老子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后背这才后知后觉地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番表演,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毕生的演技。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胡说八道,都是精心设计,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苏月卿那瞬间煞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证明这纸上的内容绝非儿戏。
谋反她竟然真的在搞这种东西!还他妈把证据掉他书房了!
这女人,胆子也太肥了!
不过,经此一役,赵宸心里反而稍微定了点。
他成功地把一件可能掉脑袋的大事,扭曲成了“夫妻间关于话本子创作理念的友好交流”。
至少表面上,他维持住了“不学无术、脑回路清奇”的闲王人设,没有让苏月卿抓到任何把柄。
而且,他也确认了一件事——苏月卿,确实在暗中筹划着某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并且,极度害怕暴露。
这就好办了。
只要她有所图,有所惧,那就有利用的可能,有周旋的余地。
赵宸眯起眼睛,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月卿,你想玩火?
本王就陪你玩。
看看最后,是你这把火烧了别人,还是引火烧身!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决定先把刚才消耗的脑细胞补回来。
至于以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实在不行就跑路呗!
本王别的本事没有,保命和甩锅,那可是专业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