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赵宸结结实实地“瘫”了两天,连最爱的炙羊肉都吃得没滋没味,仿佛要把在御书房耗尽的“元气”补回来。
他打定主意,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不,三个月!他都要深居简出,把“闲王”二字刻在脑门上,谁来试探都装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风,还就从他王府内部刮起来了。
起因是一碟栗子糕。
这日午后,赵宸刚在躺椅上找到最佳角度,苏月卿就端著点心来了。
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将一碟做得金黄酥软、香气扑鼻的栗子糕放在他手边。
“王爷,请用。”声音细细的,带着惯有的怯意。
若是往常,赵宸最多“嗯”一声,等她走了再享用。
但今天,许是前两天精神太紧绷,又或者是那栗子糕实在太香,他鬼使神差地,在她还没转身时,就伸手拿起了一块,塞进了嘴里。
嗯?口感细腻,栗香浓郁,甜度恰到好处甚至比他上次偷溜出去,在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的还要好吃几分!
他满足地眯起眼,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唔这个不错,比东街王记的强点。”
这话一出口,赵宸自己就愣住了。
坏了! 他一个“足不出户”的闲王,怎么会知道东街王记的栗子糕什么味儿?!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苏月卿抬起的眸子。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氤氲著水汽、写满惶恐不安的清澈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层层伪装,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岩石。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月卿立刻又重新垂下了眼睑,恢复了那副受惊小鹿般的神态,细声细气地说:“王、王爷喜欢就好是妾身胡乱做的,不敢与外面的名店相比。”
她福了一礼,像是被赵宸刚才的“失言”吓到了,匆匆退了下去。
可赵宸却僵在了躺椅上,嘴里的栗子糕顿时没了味道。
不是错觉!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绝对不是一双怯懦无知的眼睛会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了然?
她知道了!
她肯定猜到了本王并非真的足不出户!
甚至她可能早就知道本王偶尔会溜出去!
这个认知让赵宸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没想到,可能早就被身边这个看似最无害的人看穿了!
那本账册她舅母的哭闹宫里突如其来的召见还有此刻这意味深长的一眼
无数线索在赵宸脑海里飞速串联起来。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从她舅舅出事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逼本王现出原形的局?
而她,苏月卿,就是这个局的策划者和执行者?
赵宸猛地从躺椅上坐起身,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懒散的模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而那只织网的蜘蛛,一直就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挣扎!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罪臣之女,处心积虑地试探他,逼他,是为了什么?复仇?可她找谁复仇?忠勇侯府是皇帝下旨查抄的。
权力?她一个女子,要权力何用?难道她背后还有人?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让赵宸心乱如麻。
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一种寒意,一种被人在暗处紧紧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至少是隔岸观火的人,却没想到,自己可能早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赵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全盘皆输了。
她看穿了我偶尔外出,但这只是小节,无伤大雅。只要我咬死“闲散王爷”的人设不放松,她拿我没办法。
那本账册是关键,只要账册不暴露,她就抓不到我的把柄。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她的真实目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瘫回躺椅,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苏月卿
你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的局,到底所图为何?
本王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算计的东西?
他回想起大婚以来苏月卿的种种行为:初时的温顺怯懦,后来的“条例”管理,试图“激励”他上进,求助舅舅,再到如今的暗中观察
她似乎一直想让我“动”起来?不想让我这么“闲”著?
一个荒诞却又合逻辑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她折腾这么多,就是想逼我去争权夺利?!
这个想法让赵宸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一个立志躺平的咸鱼,有什么好争的?
但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看来,是时候主动试探一下了。
赵宸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苏月卿出招,他必须掌握主动权。
苏月卿,既然你这么想看本王的真面目
那本王就让你看个够!
只不过,看到的会是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盘棋,从现在开始,轮到本王落子了。
而此刻,回到听竹苑的苏月卿,屏退了挽剑,独自一人站在书案前。
她脸上早已没了丝毫怯懦,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她执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动”。
看着这个字,她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无尽冷意和一丝满意?的笑容。
终于
察觉到不对劲了吗?
赵宸,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一些。
不过,这样才好。
若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这游戏反倒无趣了。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让它慢慢生根发芽吧。
我很期待,当你发现,你所逃避的一切,正以另一种方式,将你紧紧缠绕时
你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她轻轻放下笔,将那张只写了一个字的纸,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著纸张,很快将其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