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觉得,他皇帝老爹绝对是故意的。
赐婚的旨意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位闲王殿下,不仅自己是个废物,还即将娶一个“罪臣之女”进门,简直是废废联合,负负得负。
对此评价,赵宸表示非常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甚至在府里哼著小调,指挥着下人:“对对对,那个红绸子挂歪了点,对,再歪点!显得我们很努力在准备,但是能力有限,懂吗?要的就是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落魄感!”
福顺看着被故意挂得七扭八歪、毫无喜庆可言的红绸,嘴角抽搐:“殿下,这是不是也太‘力不足’了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遭了贼。
“你懂什么?”赵宸躺在廊下的逍遥椅上,翘著腿,“这叫姿态!表明本王对这门婚事的态度——不拒绝,不主动,但非常擅长敷衍。”
他美滋滋地盘算著,等那位胆小如鼠的苏小姐过门,他就把她供起来,好吃好喝养著,只要她不打扰自己躺平,大家就是最好的战略合作伙伴。
然而,他这逍遥日子没过两天,宫里就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大太监高无庸,带着一脸标准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王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
赵宸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秋后算账,还是婚前教育?
他挤出一个无辜又茫然的表情:“高公公,可知父皇召见,所为何事啊?”
高无庸笑容不变,滴水不漏:“陛下心思,老奴岂敢妄加揣测。王爷去了便知。”
得,白问。
赵宸磨磨蹭蹭地换了身亲王常服,跟着高无庸往宫里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连“老头子后悔了想取消婚约”这种离谱猜测都冒了出来——那可不行!
这婚事可是他的保护伞!
踏入御书房,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靖帝赵恒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批阅奏折,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有些晦暗不明,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抬起、锐利如鹰隼的眼神。
“儿臣参见父皇。”赵宸规规矩矩地行礼,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靖帝没抬头,也没叫他起来,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就在赵宸腿都快站麻了的时候,靖帝终于放下了朱笔,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朕给你指的这门婚事,你心中可有怨怼?”
来了!送命题!
赵宸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父皇英明神武,高瞻远瞩!苏小姐嗯,家世清白,性格温婉,与儿臣实乃天作之合!”他搜肠刮肚地想出几个褒义词,虽然听起来干巴巴的。
“家世清白?”
靖帝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忠勇侯府,去年刚被抄家。”
“呃正是!”赵宸硬著头皮接话,开始他的表演,“正因如此,苏小姐才深知生活不易,定然勤俭持家,不会像那些高门贵女般奢靡无度!此乃美德!儿臣儿臣最欣赏这种美德了!”他心里默默补充:最重要的是不会乱花我的钱!
靖帝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朕听闻,你回府后,甚是欢欣鼓舞?”
赵宸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老头子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赶紧调整表情,摆出三分羞涩、七分摆烂的复杂神态:“这个父皇明鉴,儿臣只是觉得,成了家,便是大人了。以后更能理直气壮地嗯,享受生活,不为俗务所扰,专心当个富贵闲人,不给父皇和朝廷添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嘀咕,但确保每个字都能让靖帝听清。
“富贵闲人?”靖帝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叩叩的轻响,“朕的儿子,个个文韬武略,心系社稷。便是你那几个年幼的弟弟,也知勤学苦读。唯独你,赵宸,终日只知吃喝玩乐,胸无大志。你让朕,很失望。”
这话语气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赵宸心里门儿清,这是试探,是警告,或许也带着一丝真正的、属于父亲的失望?但他不能接,更不能心软。
他噗通一声跪下了,不是害怕,是为了增加表演效果。
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几分委屈和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父皇!儿臣儿臣知道自己没用!”他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文,比不上太子哥哥的仁德;武,不及三哥的勇猛;就连算计也远不如五哥他们精明。儿臣就是个普通人,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他偷瞄了一眼靖帝,见对方没什么表情,继续发挥:“这江山社稷,有父皇您这样的明君,有太子哥哥和诸位能干的皇兄,已经稳如泰山了。多儿臣一个不多,少儿臣一个不少。儿臣就想守着王府那一亩三分地,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不给咱们老赵家丢大人,这就是儿臣能为朝廷做的最大贡献了!”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这朝廷就像一个大花园,需要父皇您这样的参天大树,也需要太子哥哥那样的奇花异草,但总得有几棵嗯,像儿臣这样的狗尾巴草吧?点缀一下,显得接地气不是?要是满园子都是名贵花木,那多没意思?”
靖帝被他这番“狗尾巴草理论”说得一时语塞,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角落鎏金蟠龙熏炉里飘出的青烟,袅袅婷婷。
过了好一会儿,靖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谢父皇!”赵宸麻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的王府,朕会让人再拨一笔款子,大婚总不能太寒酸,丢了皇家的脸面。”
靖帝的语气恢复了平淡,“苏氏女入门后,便是你的正妃。既为人夫,往后行事,多少也该有些分寸。”
“儿臣明白!儿臣一定‘努力’做个有分寸的闲人!”赵宸赶紧保证。给钱?好事啊!至于分寸?那是什么,能吃吗?
“下去吧。”靖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朱笔,似乎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儿臣告退!”赵宸如蒙大赦,行礼,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直到赵宸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外,靖帝才再次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殿门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方温润的玉镇纸。
高无庸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换上一杯新茶。
“高无庸,”靖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朕这个儿子,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高无庸躬著身子,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陛下,老奴愚钝,看不透诸位王爷的心思。只是觉得九殿下,活得甚是通透。”
“通透?”靖帝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他那是滑头!烂泥扶不上墙!”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却久久未曾散去。
赵宸一出宫门,立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在御书房里那个“战战兢兢”、“委屈巴巴”的人不是他。
“呼搞定!”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老头子这关总算糊弄过去了。”
福顺早在宫门外等著,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殿下,陛下没责怪您吧?”
“责怪?怎么会?”赵宸得意地挑眉,“本王一番真情实感的‘自我剖析’,把老头子都说感动了,还额外给了笔婚礼经费呢!”
福顺:“”他怎么看都觉得,陛下更像是被殿下给噎得无话可说了。
回府的路上,赵宸看着京城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小贩的吆喝,心情格外舒畅。
权力中心?那是漩涡,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才不要再去当社畜,哪怕是顶级的皇家社畜。
他现在就盼著大婚赶紧完成,然后把那位苏小姐接进府,实现他“府内躺平,与世无争”的终极梦想。
他仿佛已经看到,美好的咸鱼生活在向他招手了。
而与此同时,忠勇侯府那间破旧的小院里。
苏月卿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练习著怯懦、惶恐的眼神,以及微微发抖的指尖。
她必须完美扮演一个家道中落、无依无靠、胆小怕事的庶女。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包括她那个未来的“夫君”,那位以“废柴”闻名京城的闲王。
镜中的少女,容颜清丽,却刻意用刘海和微缩的肩膀掩去了所有可能的光彩。
只有在她垂下眼眸的瞬间,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与算计,才泄露出一丝属于前世女帝的灵魂。
“赵宸”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一个完美的傀儡。
一个她重返权力巅峰,最合适的踏脚石。
她轻轻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