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盾号驾驶舱。
深度:-1200米。
哗啦——!!
那块足以抵挡狙击枪子弹的高强度防弹玻璃,在那只“穴居人”的圆形口器下,像酥脆的饼干一样碎裂了。
寒冷的地下气流夹杂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腐臭味,瞬间灌满了狭窄的驾驶舱。
“进来啦!!它进来啦!!”
王德发尖叫着缩到了控制台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
那只惨白的长条形怪物,像是一条巨大的蛆虫,顺着破碎的窗口挤了进来。它那没有眼睛的脸上,那张布满利齿的圆嘴正在疯狂开合,发出一阵阵令人耳膜刺痛的摩擦声。
“嘶——嘎——!!”
它挥舞著那双还保留着人类特征、却长满倒刺的手臂,盲目地向离它最近的小林抓去。
“滚开!!”
小林举起手里的重型扳手,狠狠地砸在怪物的脑袋上。
砰!
怪物的脑袋瘪了一块,但它似乎没有痛觉。反而是溅出来的绿色黏液落在小林的防护服上,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别用蛮力!它的血是酸的!”
我大吼一声,从副驾驶位弹射而起。
狭窄的空间里没法用枪。 我反手拔出腰间的开山刀,借着车身震动的惯性,一刀劈向怪物的脖子(如果那算是脖子的话)。
噗嗤!
刀锋切入肉体,那种手感就像是切开了一块老旧的橡胶。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上半身猛地剧烈扭动,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我撞到了舱壁上。
“咳”
我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透过破碎的窗口,我看到外面那漆黑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这种白色的怪物。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正在疯狂地往车顶的缺口涌来。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相互挤压,甚至互相啃咬,只为了钻进这个狭窄的铁皮罐头里。
“挡不住了!!”手里拿着喷火器(刚才从应急箱里翻出来的),对着窗口喷了一道火龙。
呼——
火焰暂时逼退了最前面的几只,但后面的怪物根本不怕死,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里冲。
“沉默!启动‘急速下潜’!!”大吼,“把它们甩下去!!”
“不行!前面岩层太硬!加速会撞毁钻头的!!”小林在控制台前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我准备拼命,打算用身体去堵那个缺口的时候。
一直坐在副驾驶位上、没有说话的明明,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害怕。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黑日”的捕食欲望。
他只是慢慢地走到那个正在往里钻的怪物面前,伸出了那只小手。
“明明!别碰它!!”我惊恐地大喊。
但明明没有停。 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那个怪物的脑门上(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
奇迹发生了。
那只原本狂暴无比、正在疯狂撕咬周围一切的怪物,在被明明触碰的一瞬间,突然僵住了。
它那张圆形的口器停止了转动。 它那挥舞的利爪停在了半空。
它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它身后的那些怪物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停止了拥挤。
狭窄的驾驶舱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钻头轰鸣的背景音。
“呜”
那只被明明摸著头的怪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低沉的呜咽。
它没有攻击明明。 相反,它那双长满倒刺的手,竟然小心翼翼地、颤抖著伸向了控制台上的读卡器。
那里有一个刷卡感应区,上面印着旧时代地铁的标志。
“滴滴”
怪物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模仿刷卡机的提示音。
“爸爸。”
明明转过头,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它不是想咬人。”
“它在找票。”
明明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悲伤。
“它说下班了。”
“它说该回家了。”
“老婆还在家里等它吃饭。”
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看向王德发。这家伙正缩在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老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德发盯着那个怪物身上残留的一块蓝色破布,脸色惨白。
“那是那是地铁19号线的工服。”
王德发哆嗦著说。
“三年前大撤退的时候,有一批维修工人还在隧道里作业。后来为了封锁地下城,上面上面下令把闸门封死了。”
“他们被关在外面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我看着眼前这只面目全非的怪物。
三年前,他也是个人。 也许是个为了还房贷而在深夜加班的父亲,也许是个刚结婚的年轻人。 当灾难降临,当闸门落下,他们在黑暗的隧道里绝望地敲打着铁门。
后来,辐射来了,真菌来了。 他们变异了,失去了眼睛,失去了理智。
但唯独那个“下班回家”的执念,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们腐烂的大脑里。
这辆“地盾号”,对于我们来说是通往地狱的列车。 但对于它们来说这可能是三年来,它们等到的唯一一班地铁。
哪怕这辆车是往下的。 哪怕它们已经没有了家。
“滴滴”
怪物还在执著地把那一截已经变成骨刺的手指,在读卡器上摩擦。 它想刷卡。 它想上车。
“让它上来吗?”小林的声音哽咽了。
我看着那满窗口的怪物。 它们都静静地扒在车顶上,像是一群等待归乡的乘客。
如果让它们进来,狭小的驾驶舱会被撑爆。 而且,我们是去地心的。那里是岩浆和高温。带上它们,等于带它们去死。
“不行。”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辆车不到站。”
我走到明明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明明。”
“告诉它们。”
“这趟车是去维修的。不能载客。”
明明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可是爸爸它们等了好久好久”
“我知道。”
我摸了摸明明的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刷卡”的怪物。
“告诉它们下一班。”
“下一班车,一定会带它们回家。”
这是一个残忍的谎言。 永远不会有下一班车了。
明明咬著嘴唇,转过身,重新把手放在怪物的头上。
嗡——
一股柔和的金色精神波,顺着明明的指尖,传递给了所有的怪物。
“对不起叔叔。”
“这辆车坏了。”
“请等下一班。”
那只怪物僵住了。
它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似乎在这一瞬间流露出了巨大的失落。 它停下了刷卡的动作。
“呜”
它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然后,它慢慢地松开了抓着窗框的手。
它退了出去。 其他的怪物也纷纷松开了手,从车顶上跳了下去,重新回到了那漆黑、冰冷的岩壁上。
它们依然蹲在那里,保持着等待的姿势。 等待那永远不会到来的“下一班地铁”。
“封窗!!”
我忍着心里的剧痛,大吼一声。
小林迅速拉下应急装甲板,将破碎的窗口封死。
“全速下潜!!”
轰隆隆——
地盾号再次发出咆哮,钻头加速旋转,带着我们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悲伤的岩层。
我靠在舱壁上,点了一根烟,手一直在抖。
明明缩在我怀里,一直在哭。
“爸爸我们是在撒谎吗?”
“是。”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显示屏上越来越深的数字。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明明。”
“有时候,为了往前走”
“我们必须学会骗人。”
“也骗鬼。”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王德发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忏悔,还是在祈祷自己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深度:-2000米。
岩石的颜色变了。 从灰色的花岗岩,变成了红色的火成岩。 温度开始升高。
“注意。”
“那里没有人类的痕迹了。”
“那里是真正属于‘地下生物’的领地。”
他指了指雷达屏幕上那个巨大的、正在快速移动的红点。
“有个大家伙,正在下面等着我们。”
我扔掉烟头,握紧了手里的刀。
“来吧。”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
“别挡老子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