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不会来,老夫已等侯多时了。”
石北楼眼中精芒闪动,颔首道,“正好刀法有所突破,正待试刀。”
陈觉忽然感觉这老东西难不成一直在等待着这群马贼?想到这里的陈觉,惊觉这一场行动不仅是送行,亦是一场钓鱼行动。
鱼饵就是被马贼和燃灯教列入必杀名单的陈觉,以及受到谢凌绝牵连的谢氏。
以陈觉为饵,钓出这群马贼,再将其一一屠杀。
这就是石北楼的惊悚计划。
想到这一点,陈觉轻声道:“师父不是已经离开缉刑司了吗?为何又出手了。”
石北楼木然道:“你不需要知道。”
陈觉问道:“师父不会又穿上了那身青袍吧?”
而今想来,自己抛弃职位,朝廷竟然无人来追,无人来问,显然是石北楼早就做好了准备。
石北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传你刀法,却从未相教,今日相别,正该用一场盛宴来青囊传授,你说是也不是?”
陈觉抛去一切问题,说道:“拭目以待。”
“相应的。”石北楼含笑接着说道:“从没考较你的技艺,今日正是最佳的考试。”
陈觉沉稳道:“随时欢迎。”
马蹄声在夜色中逐步扩大,到后来终于变成雷鸣般的浪潮。
一切平静都粉碎了。
黑沉沉的铁骑在夜色中浮现,活象催命的符咒,不一刻,当头的骑士勒马而止。
众多马贼看向前方的大路,两个人骑着大马,一老一少,背挂长刀,拦在路心。
胯下的两匹大马躁动的嘶鸣,是杀意,在搅动空气,震撼神经。
“我道是谁,原来是昔年的缉刑司司首石北楼,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骑士当中,有人朗声笑道。
陈觉纵目一扫,这伙人显然是两股人马攒在一起,其中有头扎红巾的飞马会,还有另外一批黑甲骑士,则是北骑帮的人。
这两股马贼能混在一起,陈觉知道只有一个势力能做到。
那就是燃灯教的妖人。
石北楼冷冷道:“老夫退位多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石北楼这个名字一出,众多马贼都有些胆寒,这位理城的缉刑司司首当年的名声可是如雷贯耳,每个人都盯着他背后那把大刀,一旦出鞘,必有人殒命当场,只不知是谁罢了。
当中一个年轻的马贼冷哼一声,“我们是来杀陈觉的,老东西如果你识相,当立即滚开!”
陈觉虎目一扫,此人看起来分外年轻,但却早已在通辑榜上大大有名,正是飞熊黄霸,北骑帮的马贼。
石北楼看也不看此人,而是看向飞马会中的领头的中年男人。
“本来以为来的人会不少,没想到只是你洪城宇来,实在令老夫失望。”
洪城宇,飞马会三当家,成名至少十年的凶人,只有石北楼敢这么托大。
飞马会的人还没说话,刚才那个说话的面青马贼不乐意了,显然他对于石北楼的忽视十分恼怒。
“石老狗!别人怕你,我偏不怕你!看枪!!”
这人也是极其悍勇,拍马便冲,惊骇了所有人。
这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角色,竟敢在石北楼面前如此嚣张,人马一时疾冲而至。
众人甚至没看到石北楼是如何拔刀的,只见到一道寒芒骤然横空出世,年轻的马贼当即落马而死。
无声的寂静,弥漫全场。
石北楼道:“燃灯教的人,再不出手,老夫要大开杀戒了。”
一把低沉的声音回道:“当年家师那一掌竟然没将你宰掉,看来石北楼你运气实在够好。”
说话的僧人体型高大,手使一把朴刀,一脸慈悲,但其掌中那柄朴刀,早已泄露出此人乃是一位盖世凶人,在其身侧,还有一个长相别无二致的僧侣,僧袍之上有红灯的刺绣,是燃灯教的妖人无疑。
石北楼摇头道:“太令人失望了,都是土鸡瓦狗。”
“也罢,今日先将你们宰掉。希望这些年血烛不是全无长进,否则老夫将大失所望。”
一股磅礴的杀气在刀身之上浮现,石北楼一拍胯下大马,整个人闪电一般窜了出去,直击燃灯教的僧人。
“不用我师!我二人就能杀你!”
“早就知道石北楼你在其中,今日正好将你一并渡化!”
这两人说话的声音频率一模一样,不看口型,几乎无法分辨究竟是何人发言。
另一个光头黑衣人出现,这两人几乎长相一样,陈觉感到这两人的呼吸,气血波动的频率几乎都是一致,一切行动都透露着一股互相配合的意思。
这让他想起燃灯教中的两个精通合击绝技的高手:渡光,渡音,这两个人跟血烛一样,都只存在于过去的通辑文书当中,没想到今日得见真容。
可见在理城四周,盘踞了多少高手,过去陈觉所遇,仅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斗争,才刚拉开序幕。
强绝的气息浮现,冲天缭绕的气血,代表此人已经进入了练脏的层次,唯有这种程度的强者,才能勃发出此等异象。
六品锻骨,真正的高手,下午境从锻骨开始,每次都是一个质变,从易筋之后,锻造影骨,武者的实力尤如质的飞跃,强绝无比。
这两僧人能在这种年纪达到这种境界,足以说明一切问题。
两道刀光在空中碰撞,石北楼一人一刀,两名僧人一刀一剑,将他围杀当场,一时分不清的人影乱作一团,不时爆发出爆炸一般的声响。
剩馀的人马看向陈觉。
一名满身黑甲,将整个人头脸彻底罩住,就连马匹都复盖甲胄的骑士说道:“本人自认不是石北楼的对手,但杀个陈觉毫无问题,就让本人亲自将其头颅摘下,诸位以为如何?”
洪城宇说道:“既然是你铁甲吴汉说话,那我飞马会正要看看你北骑帮的手底是否够硬。”
绰号‘铁甲’的吴汉冷笑道:“至少比你飞马会更强,听说你们杀个谢凌绝都围攻,拿他不下。”
飞马会和北骑帮同为马贼,一个在边境活动,另一个在西面活动,如今被燃灯教捏合在一起,但彼此的不服与不爽,岂能轻易消除。
眼看吴汉托大,众多飞马会的人都冷笑连连,要看他如何出手。
至于石北楼,有强绝的二渡亲自料理,他们倒是十分放心。
吴汉策马出列。
陈觉笑道:“你这身甲胄没用。”
吴汉冷冷道:“你说没用便没用?看刀!”
黑沉沉的甲胄与胯下马匹连接,冲突起来,带着恐怖的动能。
陈觉掌中射出刀光,大成的雷狱刀法,全力施展。
数个刀头挥舞,陈觉察觉出此人人马具甲,防御严丝合缝,但出手也慢如龟爬。
大开大合的招式,在陈觉面前,如同慢动作一般。
寒芒暴现。
陈觉的刀锋贴着他甲胄的缝隙一刀斩出,带着盔甲的头颅横飞出去。
从头到尾陈觉一刀都没有砍在盔甲上,这种程度的防御对于陈觉的快刀来说,实在是可笑,只要有一丝缝隙,铜墙铁壁也如四面漏风。
恰在此时,
一声雷霆的鸣动响彻全场。
石北楼浴血的身影出现在阵型的尾部。
这一声裹挟着真正的雷鸣的刀光一旦出现,身为当家人物的洪城宇第一个听懂了。
“雷狱刀势?”
但见石北楼将两大高手的头颅投掷马下,磅礴的杀气,尤如实质一般,横亘在山头之上,不一刻尤如决堤的洪流奔涌全场。
陈觉终于明白老石要向他展示的是什么了。
刀势。
人刀合一,自有神助。
原来仿真的人生里,那位老刀客所说的境界自己其实仍未达到。
至今为止,从未有神附着在自己长刀之上。
想到这里,陈觉振刀大呼:“石师的苦心,我已得知了。”
石北楼在马贼阵型的背部笑道:“现在,让老夫也看看你的刀法吧。”
陈觉哈哈一笑,策马冲入阵中,鬼头大刀在空中不住挥动,画出一道道浑然天成的弧线。
每一个弧线的跳动,都代表了一个生命的结束。
石北楼仰天大笑,从阵型的背部冲入人群,雷鸣一般的闪动不住浮现。
山道上,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清晨,
太阳从东方升起。
春风微凉,
石北楼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老夫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谢凌星感激道:“石大人大恩,唯有来世结草衔环相报了。”
“不用,今生的恩怨,无需交给来世当做负累,你等好生活着就算对老夫的报恩了。”
石北楼哈哈一笑,显然心情大好。
陈觉勒马定住,陈娇在她身后的马车内,从这里开始,他们就要跟谢氏分别了,各走一边。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再会了,石师。”
石北楼一头白发在风中凌乱,状若雄狮,“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小子,你这句诗我记着呢,送别之语,无需多言,送你的东西收好,勿要叫人得知了,好了,老夫走了。”
陈觉点头,老头送他的雷狱刀经神相图,乃是天元宗秘本,绝不可叫人得知。
言罢与陆老儿策马向理城远去
师徒二人,各奔东西。
身后跟随而来百姓望着他们的背影跪伏。
陈觉对着谢凌星抱拳道:“谢兄,就此别过。”
谢凌星面容沉凝:“就此别过!”
一群百姓大呼:“感激陈大人护送之恩!”
陈觉朗声道:“是本官应该的……”
话说一半,忽然发觉那身青袍早已褪下。
想到曾为此而死的人和继续奋斗的人,一时情怀纷乱,怅然若失。
谢凌星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陈兄,这是凌绝在时嘱托我交给你的,此乃我家传的秘术,我本来有意藏私,但如今也没什么好敝帚自珍的了,今日赠予你了。”
陈觉结果秘本,封皮上的字眼令陈觉惊讶。
天魔解体大法。
这是昔日谢凌绝赖以冲出重围的秘法,谢氏能交给自己,已算彼此交情的肯定。
“我不会辱没了它。”陈觉沉声道。
谢凌星哈哈一笑:“这一点我早已知晓,江湖路远,陈兄,再会了!”
陈觉也抱拳道:“再会!”
陈觉扬鞭策马,与谢氏分道而去。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
理城不大,但永远不缺精彩的故事。
初九,
理城传来两个震动全城的消息:一是泽州境内的叛军已经开拔,兵锋不日进抵理城,二是已经遭贬数年上代缉刑司司首石北楼重掌大位,曾被埋葬的时代,又重新浮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