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潦阔,山川无限。
车行辚辚。
陈觉一面催马前行,一面警剔的注意四周。
自己,其实远未称得上安全。
杀一个人最佳的时刻就是在其拥有不得不保护的弱点之时,陈觉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他的亲属,谢凌绝的亲属,都在队伍之内,因此他如今的风险极大,必须小心在意。
出发时天上飘下春雨,道路泥泞,车轮碾过的嘶鸣此起彼伏。
单调的旅程。
“没想到石老师会陪我一趟。”
“我陪你们走三日,到了雷鸣镇我就回去。”
石北楼策马在车队左侧,他穿着不起眼的装束,不注意的话,会以为他是谢氏的护卫一员,
大名鼎鼎的石北楼,有这样一个人在此,谢凌星的安全感直接爆炸,“石大人能来,真是万分感激。”
理城的生态变化起伏,导致谢氏的精神状态在反复动荡,尤其是他们资助的陈觉这些日子的作为固然大快人心,但焉知不会对谢氏造成影响。
陈觉是谢凌绝提拔的。
说不定那些早已暗中将陈觉列入必杀名单的强人肯定也在默默的将谢氏当做仇恨的对象吧。
谢氏现在是想切割陈觉而不得,幸亏老石在此。
另一把苍劲的声音笑道:“怎么,老夫来此你就不惊讶?”
陈觉忙道:“陆老能来,在下当然铭感五内,不过一想到届时要当面告别,实在悲从中来。”
陆铮听了哈哈大笑,“你小子实在会说话,不过一想到理城又少了一位好汉,老夫何尝不是遗撼。”
老陆提着大枪,策马相随。
陈觉没有跟老陆交手过,不过从他拿枪的方式,就知道此老乃是枪道顶级好手。
可以说陈觉如今这一伙人,无论理城的谁来,都是当场灭杀。
老石怎么想的?
陈觉一时有点儿闹不明白,主要他们虽然师徒一场,但老石也不是婆妈之辈,竟然搞出这么大阵仗,实在令陈觉有点儿受宠若惊。
陆铮老儿感慨道:“谢凌绝是理城第一好汉,他的家人,我们一定要护送好,至少要离开危险局域才行。”
石北楼没有说话。
正午。
他们抵达位于理城西面的兰烟镇,车队抵达,众人下马休憩片刻。
在酒肆之内用餐的时候,石北楼扫视一眼,原本狭小的街道,挤压着众多人群。
石北楼揪住一个老者问道:“老人家,你们为何在此停顿?”
老者被石北楼拉了一把,正待光火,但转脸来看,顿时满脸骇然震动。
“您是……您是石大人?”
石北楼笑道:“老人家认得我?”
“认得认得,石大人是咱们理城的青天嘛,草民昔年曾有幸见过几面,自然认得。”
“咦?这位不是陈大人吗?两位这是……”
这时忽然有人认出陈觉,弄得陈觉心底一咯噔,他是不希望有人认出自己的。
不过现在石北楼被人认了出来,他自然也逃不掉。
面对周边一群百姓,陈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我们在做一个秘密任务,不要声张。”
“明白明白,大人不用说我们也知道,秘密任务嘛。”老头拍了拍胸膛表示自己完全明白。
石北楼问道:“你们停在这里做什么?”
老者道:“听说前面的镇子闹了匪患,大家都不敢过去,唉,现在又不想回去,所以只好先在此等待。”
“是啊,听说有个大户在前面的镇上被劫,全家都被杀了,那叫一个惨!我们也有亲戚是昨夜走的,现在只怕是……”
众多百姓都惊恐无比,这些人也不是手无寸铁,其中不乏会些拳脚的,但在这群马贼强徒面前,与幼童无异。
因为马贼们不但劫大户,普通人也劫,现在理城周遭战云密布,谁都知道泽州战事一起,理城首当其冲。
在此等局面之下,四处惊逃的百姓也成为一种廉价的资源。
人口,在战乱时代也是资源。
理城的周围数大马匪帮会盘踞,其中尤以飞马会和北骑帮为祸最烈,陈觉等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这两个帮会都能波及的范围。
石北楼心神一动,低声道:“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
陆老儿也道:“没错。”
两位大佬既然决定了,陈觉自然不敢说个不字。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驱赶车马继续前行,身后的百姓见有车队在前,顿时逶迤相随,石老头也不赶,就这么走过了第一日。
隔日又过一阵。
疲惫的人马在山道上行进,他们要加紧时间赶到下一个目的地,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是理城的辖区之外了。
从去年入冬之前,途径理城离开的人马众多。
这些人里,真正能够安全离去的,一半不到。
在这样的夜晚赶路,每个人都充满惶然。
星月无光。
狂风吹动山道两侧的树木,不断发出呼啸,领头的骑士提着跳动的灯火。
一片凄清荒凉。
陈觉在大风中驰马下坡,对石北楼和谢凌星等人道:“有人来了。”
谢凌星等人当即紧绷了神经,纷纷亮出兵刃。
石北楼示意他勿要惊慌,露出侧耳倾听的表情。
陆铮乃是军中老手,之前在理城就是马军头领之一,精通骑术,此时当即跃下马背,俯身在地面上倾听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陆老儿沉声道:“至少在五六十骑左右。”
“他妈的……”
“怎么会这么多?”
“快逃啊……”
……
石北楼淡淡一扫:“都给我肃静!!”
值此危难关头,石北楼夷然无惧:“敌人马术精湛,行动如风,我等人员众多,家眷不少,难以摆脱,针对于此,老夫现在作出部署,都给我听好!”
谢凌星和陆老儿都打起精神:“石大人说吧!”
石老头淡淡道:“计划很简单,陆铮谢凌星你们率队带人按照计划上路,我和陈觉在此断后。”
陆铮第一个提出质疑。
“老夫精通马战,对付马贼正是好手,理应留下与你断后才对,由陈觉率队离开,才最合适。”
石老头摇头道:“你老了,另外,待会儿必有追兵,到时候有的是用得着你的时候。”
陆老儿正待反驳,但石老头却说道:“回城之后,我让你官复原职,现在立即率队滚蛋!”
“好!明日早晨之前若你们还不回来,我会来找你们。”
“阿觉!”
陈娇在马车内喊了一声,显然万分担忧。
陈觉策马来到车边,说道:“姐你跟大家先走,明天咱们在前面汇合。”
谢凌星提刀在一旁道:“除非我死,否则必定护令姐周全!”
陈觉笑道:“你们该为了那帮马贼担心,好了,你们走吧。”
陆铮老儿提枪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陈觉和石北楼。
一老一少,各自驱马来到大路中央。
狂风呼啸。
每个人都感到,虽然只有两个人,两匹马,两把刀,舍此之外,再无依仗。
但这毫无疑问是一座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