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粥见底,李世民脸色稍霁,但眉宇间的郁结未散。
长孙皇后放下竹筷,用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这才抬眼看向丈夫,柔声道:“陛下,臣妾现在想以三个身份,对陛下说几句话。”
李世民一怔:“三个身份?”
长孙皇后点头:“没错!这第一个身份,是妻子。”
她伸手,轻轻握住李世民放在案上的手。
那手因常年握剑、批阅奏折,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她的手则白皙柔软,带着暖意。
“作为妻子,臣妾只关心一件事,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怒伤肝,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已然动怒,若再郁结于心,恐有损龙体!”
“臣妾恳请陛下,无论遇到何事,都要保重自己。”
简单的话语,却如清泉流淌心田。
李世民反握住她的手:“朕知道!只是”
长孙皇后打断他,声音依旧柔和:“第二个身份,是儿媳!”
她目光望向殿外,看向大安宫的方向:“父皇今年六十有七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还能有多少年呢?”
李世民手微微一僵。
长孙皇后声音轻了些,带着淡淡的感伤:“臣妾八岁丧父,那时总想,若能再见父亲一面,定要好好孝顺他!”
“陪他说话,为他捶背可子欲养而亲不待,这遗憾,一辈子也补不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李世民,眸中有关切,有理解:“陛下与父皇之间有旧事心结,臣妾明白!”
提到旧事心结,李世民的拳头骤然握紧。
长孙皇后轻轻抚平他的拳头:“但往事已矣,若因过往怨怼,耽误了眼前尽孝,待将来父皇陛下午夜梦回,可会后悔?”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李世民沉默良久。
殿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许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叹道:“朕何尝不知,只是每次去见父皇,就会想起想起大哥和四弟!父皇看朕的眼神,总让朕觉得”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有些痛,即便贵为天子,也难以言说。
长孙皇后握紧他的手:“所以父皇离开大安宫,未必是坏事。”
李世民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长孙皇后轻声道:“或许父皇也想找个地方,暂时逃离那些回忆。”
“陛下,父子之间,有时需要一点距离,才能看清彼此的心。
这话说得通透。
李世民怔怔看着妻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懂他的,莫过于眼前之人。
但他仍有不甘:“可魏征今日,让朕在朝堂之上颜面尽失!这口气,朕咽不下!”
长孙皇后笑了:“那臣妾便以第三个身份:大唐皇后,来劝谏陛下!”
她收敛笑容,正色道:“陛下,魏征今日所言或许刺耳,但句句肺腑!”
“他敢如此直言,正因陛下是明君,从谏如流。”
她松开李世民的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陛下可还记得,臣妾曾陪陛下读《隋书》?”
李世民点头。
长孙皇后转过身,一双凤眸清澈锐利:“隋炀帝杨广,初登基时何尝不是有为之君?”
“开运河,贯通南北!创进士科,选拔寒门!三征高句丽,开疆扩土!那时天下谁不赞一声英主?”
她走回案桌前,继续道:“可后来呢?身边尽是虞世基、裴蕴这等阿谀奉承之辈,听不得半点逆耳之言!”
“运河成了民怨,科举成了党争,征伐成了穷兵黩武终致天下皆反,身死国灭。”
李世民神色凝重起来。
长孙皇后坐下,直视丈夫:“陛下常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秦皇汉武,何等雄才大略?秦始皇扫六合、统文字、筑长城!”
“汉武帝北击匈奴、开丝绸之路!他们的功绩,千古流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可晚年呢?秦始皇求仙问药,焚书坑儒!”
“汉武帝巫蛊之祸,杀子戮臣!皆因骄矜自满,听不得谏言,致使江山动荡,盛世转衰!”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长孙皇后眸中泛起骄傲的光:“陛下如今受四夷朝拜,尊为“天可汗”!”
“此等功绩,古往今来,能与陛下比肩者,不过秦皇汉武二人!”
长孙皇后再次话锋一转:“可正因如此,陛下更需警惕!若朝堂之上,人人只知歌功颂德,无人敢说真话,陛下做错也无人指正!”
“长此以往,陛下如何能保持清醒?如何避免重蹈他们的覆辙?”
她倾身向前,声音轻而有力:“魏征今日之谏,看似让陛下难堪,实则是为陛下敲响警钟!”
“有他在,陛下才能时时自省,不至迷失!这等诤臣,乃国之瑰宝,陛下岂能因一时颜面而弃之?”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
李世民忽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他的脚步从急促渐渐放缓。
长孙皇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眼中怒火已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观音婢,有时朕觉得你比朕更懂为君之道!”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臣妾不懂为君之道,只懂夫妻之道!妻子当助丈夫成其德业!”
“陛下是明君,臣妾便要做贤后,如此方是琴瑟和鸣。”
李世民心中郁结尽散,大步走回食案前,握住妻子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随即,他扬声唤道:“阿难!”
张阿难应声推门而入。
李世民朗声道:“传朕旨意,赏郑国公魏征绢帛百匹!就说朕谢他今日直言。”
张阿难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钦佩之色,躬身道:“老奴遵旨!”
待张阿难退下,长孙皇后眸中笑意更深:“陛下英明!如此,天下人皆知陛下胸怀如海,从善如流!那些原本观望的臣子,也会更敢直言了。”
李世民摇头苦笑:“当今天下也就只有你能劝住朕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刚舒展的眉头又皱成一团:“父皇出走,令人忧心!他会去哪呢?万一遇到危险”
长孙皇后微笑道:“陛下这是关心则乱!陛下想想,父皇最疼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