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面对同僚的劝阻、李世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魏征仿佛化作了一块万载玄冰,岿然不动。
他梗著脖子,朝着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正色道:“陛下!臣非妄言,有事实为据!”
“其一,大安宫位于西内苑偏僻之地,殿宇虽存,然年久失修,潮湿阴冷,夏日闷热,冬日苦寒!”
“其规制、其舒适,远不及陛下所居之太极宫、两仪殿万一!”
“陛下可曾想过,太上皇春秋已高,居于彼处,身体可堪忍受?此为一不恤!”
“其二,陛下自登基以来,前往大安宫问安,次数几何?”
“除年节大典,不得不往,平日可能做到晨昏定省?”
“太上皇幽居深宫,形同软禁,身边除宦官宫女,可还有天伦之乐可言?”
“陛下可曾常携皇子皇孙,承欢太上皇膝下,以解其寂寥?此为二不亲!”
“其三,去年酷夏,陛下携后宫、群臣往九成宫避暑,可曾想过邀太上皇同行?”
“留太上皇独守长安酷热之大安宫,于心何忍?此为三不虑!”
“其四,太上皇昔年旧臣、故友,陛下可允其常往来大安宫,与太上皇叙话解闷?”
“还是防范甚严,令太上皇几与外界隔绝?此为四不宽!”
“其五”
魏征一条一条,如数家珍,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他没有咆哮,没有激动,只是语气平静的将那些朝臣们心照不宣、却无人敢提的事实,赤裸裸地揭露在朝堂之上。
魏征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李世民的心上,也扎在殿中每一个知晓玄武门往事、了解这对父子微妙关系的大臣心上。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发现魏征所言,大多基于事实,一时竟无从驳起。
房玄龄摇头叹息,知道魏征就这脾气,多说无益。
一众御史言官们听得心潮澎湃,对魏征佩服得五体投地,却也为他的安危捏了一把汗。
李世民瘫坐在龙椅上,魏征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
只是身为帝王,他有太多的顾虑和不得已。
父皇与他的心结,玄武门的阴影,权力的稳固这些复杂的东西,岂是一个简单的“孝”字能涵盖?
可魏征偏偏就用这个最简单的“孝”字,将他逼到了道德的墙角,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几乎无地自容!
“此十条,皆陛下未尽人子之孝处!”
魏征洋洋洒洒罗列了十条。
说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继续道:“陛下,人非草木,岂能无感?”
“太上皇心中郁结,积年累月,今日出走,看似突然,实乃必然!”
“陛下不思己过,反要诛杀一无足轻重之内侍泄愤,岂非本末倒置,更失仁君之道?”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当务之急,乃遣人寻回太上皇,并深自反省,弥补亲伦之缺,方是正理!”
话落,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御座之上脸色变幻不定的李世民。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阶下那个梗著脖子、一脸“虽千万人吾往矣”神色的魏征,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这个屡屡让他下不来台的田舍奴拖出去砍了,可理智告诉他,魏征说的句句在理,占尽大义。
此刻若强行处罚魏征,不仅坐实了自己“不孝”、“拒谏”之名,更会让寻回父皇之事横生枝节,人心离散。
驳,驳不倒!罚,罚不得!
这种被臣子用大道理逼到墙角的滋味,让雄才大略的李世民几乎吐血。
两人僵持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李世民猛地一挥袍袖,霍然起身,冷声道:“退朝!寻回太上皇之事,交由百骑司全权负责,此事任何人不得声张!违者杀无赦!”
说罢,他看也不看阶下的魏征和百官,转身拂袖而去。
“退朝!” 张阿难尖细的声音响起。
“恭送陛下!”百官躬送。
魏征看着李世民愤然离去的背影,缓缓直起身,脸上并无得意,只有一片坦荡与凝重。
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亲手将一碟腌渍的嫩胡瓜摆好,便听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眼望去。
只见李世民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那龙行虎步的姿态带着雷霆之威,一旁的夏竹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跪伏在地。
“夏竹你退下吧!”长孙皇后温声道。
夏竹如蒙大赦,起身退出殿外。
张阿难也识趣地合上殿门,守在门外。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食案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魏征这田舍奴!朕非砍了他不可!”
长孙皇后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和李世民少年夫妻,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性情刚烈,最重颜面,此刻若直接劝解,只会火上浇油。
她端起青瓷茶壶,斟了一盏温度正好的茶汤,轻轻推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看也不看,继续怒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列朕十大不孝之罪!好一个犯颜直谏!他是把朕当成隋炀帝了吗?!”
“还有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一个个装聋作哑!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朕说句话!”
长孙皇后依旧不语,只是拿起竹筷,夹了一块蒸饼,放进李世民面前的碟子里。
李世民发泄了一通,终于注意到妻子的沉默。
他转头看她,语气稍缓:“观音婢,你说,朕难道真如魏征所言,是个不孝之子?”
长孙皇后这才开口,声音柔和如春风拂柳:“陛下先用早膳吧!粟米粥凉了伤胃,这蒸饼是尚食局新琢磨的,加了蜂蜜和胡麻。”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用最寻常的关怀,化解了最激烈的情绪。
李世民看着妻子温婉的眉眼,胸中那团火不知怎的,烧得不那么旺了。
他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米香浓郁。
他又咬了一口蒸饼,蜂蜜的甜和胡麻的香在口中化开。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长孙皇后自己也用了一小碗粥,不时为丈夫添菜。
她吃得慢,姿态优雅,仿佛刚才李世民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