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脱口而出:“长乐!”
随即,他双眼一亮:“你是说父皇去武功县找长乐了?”
长孙皇后点头,眸中泛起温柔的光:“十有八九!在一众孙子孙女中,父皇对长乐最为疼爱!”
“长乐也最孝顺,隔三差五便去大安宫陪父皇说话、下棋,解闷散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父皇在大安宫七年,寂寞孤苦!如今知道长乐在武功县,岂能按捺得住?定是寻个机会,偷溜出宫去见孙女了。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中大定:“对,对!定是如此!长乐那丫头最会哄人开心,有她在,父皇应当无恙!”
他立即唤来殿外候命的李君羡,带一队百骑沿长安往武功县方向暗中寻找、保护太上皇。
同时传书给武功县的眼线,留意有无疑似太上皇的人出现。
安排妥当,李世民长舒一口气,看着温婉淑丽的妻子,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观音婢,朕这一生,最幸之事,莫过于娶你为妻!”
长孙皇后脸颊微红,垂眸道:“陛下过誉了!”
“不过誉!朕的观音婢值得如此夸赞!”李世民说著,走到她身边,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陛下!”
长孙皇后轻呼,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而且陛下还要去甘露殿处理政务”
李世民抱着她往寝殿走,嘿嘿一笑:“无妨!朕快些,最多两盏茶的功夫。”
“陛下”
长孙皇后埋首在他胸前,声音细若蚊蝇,俏脸绯红,嗔道:“现在还是早上你”
李世民抱着她走到寝殿门前,用脚勾开珠帘,低头看着面泛桃花,吐气如兰的妻子,笑道:“朕与皇后恩爱,天经地义,管他白天黑夜!”
珠帘晃动,叮咚轻响,掩去一室春色。
…
郑国公府。
魏征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奏折已写满三页。
墨迹淋漓,言辞激烈,从“孝乃人伦之本”写到“君若不孝,何以教民”,从“大安宫破败”写到“父子隔阂”,引经据典,痛心疾首。
就在这时,管家魏福匆匆进来禀报道:“老爷,张公公来了!”
魏征笔尖一顿,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来拿我问罪的?”
魏福摇头道:“不像!张公公笑眯眯的,还带了东西过来!”
魏征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皱的青色常服,走出书房。
前院里,张阿难果然笑眯眯地站着。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捧著锦缎绢帛。
一番寒暄后,张阿难展开圣旨。
“郑国公,接旨吧!”
魏征和发妻裴氏,躬身接旨。
身后的仆从跪了一地。
“特赏绢帛百匹、黄金五十两,以彰忠直。望卿日后直言如故,君臣同心,共固社稷!”
圣旨念完,院中一片寂静。
魏征站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阿难上前扶起他,低声道:“郑国公,陛下让老奴带句话:今日之言,朕记下了!望卿日后直言如故!”
魏征浑身一震,随后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阿难拍拍他的手臂,轻声道:“郑国公,陛下是明君,您也是良臣!”
“只是往后说话稍稍委婉些,给陛下留些颜面,可好?”
魏征直起身,眼神恢复锐利:“若为颜面而含糊其辞,要谏臣何用?”
张阿难苦笑摇头,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皇宫,甘露殿。
热身完毕,火气尽去的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张阿难悄步走了进来,小声禀报:“陛下,赏赐已送到郑国公府,魏征很是感动!”
“嗯!”
李世民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批注。
“他那个脾气,感动归感动,下次该骂朕还是照骂。”
张阿难偷笑:“郑国公就是这般性子。”
李世民突然放下笔,抬头看向张阿难问道:“派人去武功县了吗?”
“派了!由李统领带队!消息也让人送出去了,最晚明日午时,那边就会有消息传回!”
“好!”
李世民满意点头。
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吩咐道:“传旨工部,秋后修缮大安宫!用料要好,格局按太极宫的规制减三成来办!”
张阿难一怔,随即躬身:“老奴遵旨。”
李世民重新拿起朱笔,却迟迟未落。
他想起长孙皇后的话:子欲养而亲不待。
随即,他补充道:“还有从朕的内帑拨三千贯,给大安宫添置些东西!”
“父皇喜欢书画,多寻些前朝珍品送去,他爱下棋,找几副暖玉棋子”
他说著说著,忽然停住。
这些物质上的补偿,真的能弥补父子之间的裂痕吗?
玄武门那道血痕,恐怕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李世民颓然一叹,朝张阿难挥手道:“罢了!你先去工部传旨吧!”
“诺!”张阿难躬身退了出去。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武德九年的那个清晨。
玄武门前,大哥李建成和四弟李元吉倒在血泊中,父亲李渊看着持剑走进来的自己,那双眼睛里的惊愕、悲痛、愤怒
还有后来,父亲被迫退位时,那句轻飘飘的“朕老了,该享享清福了”,以及眼中深藏的恨意。
七年了。
父亲在大安宫醉生梦死,育了十一个弟妹,自己在这太极殿批了上万奏折。
父子俩看似相安无事,实则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良久,李世民睁眼,喃喃道:“父皇,儿臣错了!您可还能原谅儿臣?让儿臣在膝下为您尽孝!”
长安西去三十里,官道之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著。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头戴斗笠,穿着粗布衣裳。
车内,李渊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麻布直裰,头发用木簪绾起,脚上是寻常百姓穿的麻鞋,看起来就像个家境尚可的乡绅老者。
只是那通身的气度,眉宇间的威严,依然掩不住。
对面坐着王忠,也是一身布衣,但坐姿拘谨,不时偷看主子的脸色。
“还有多久到武功县?”李渊忽然开口,眼睛未睁。
王忠忙道:“回太…回老爷,照这个速度,大概明日上午便可到!”
他差点脱口而出“太上皇”,及时改了口。
出发前李渊严令,此行不可暴露身份,一切以“李老爷”和“王管家”相称。
“明日上午”李渊睁开眼,挑开车帘一角。
窗外是关中平原的夏日景象。
田里粟米已抽穗,绿浪翻滚。
道旁杨柳成荫,蝉声聒噪。
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百姓们正在田间劳作。
这是宫墙之外的世界,生机盎然,他已经好久没看到了。
李渊看了许久,忽然问道:“王忠,你说长乐那丫头,为何选了个小小县令?”
王忠小心翼翼道:“老奴听说,那魏县令虽出身不高,但才干过人,将武功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公主殿下或许是看重他的本事和品貌!”
李渊闻言,点了点头。
李丽质能撇下长孙冲,跟魏无羡走,足以说明这个魏无羡确有不凡之处。
他相信孙女的眼光!
王忠轻声道:“老爷,咱们到了武功县,是直接去县衙,还是”
李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直接去县衙吧!听说长孙冲和承干也在那里,朕倒想看看,这小子会如何应对他们!”
王忠点头。
车轮粼粼,马车朝着武功县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