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回到赵国公府,便进了书房,让管家去唤长孙冲前来。
不过片刻,一脸忐忑的长孙冲来到了书房。
自从李丽质大婚之夜出走失踪,他每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长孙无忌对他动辄训斥,说到激愤处,甚至拳脚相加。
几日下来,长孙冲苦不堪言,对长孙无忌都产生了心理阴影。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端坐书案后的父亲,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孩儿见过阿耶。”
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怒斥并未降临。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随后指向下首胡凳:“冲儿来了,坐吧!”
嗯?阿耶今日不骂我了?
长孙冲一愣,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这不会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吧?
长孙冲想到这,脸都白了。
他战战兢兢的地坐下,屁股只敢坐了半边凳子。
长孙无忌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竟有些难以启齿。
如何告诉儿子,他心心念念的长乐找到了,可心却已经系在了别人身上,甚至连身子
一时间,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父子二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这死寂般的沉默,比直接的责骂更让长孙冲感到压抑和恐慌。
他额头冷汗都出来了,不知道父亲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半晌,长孙无忌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冲儿,有件事,为父需告知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儿子:“长乐找到了!”
“什么?!”
长孙冲猛地抬头,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阿耶!您说的是真的?!长乐长乐她真的找到了?!”
长孙无忌点头:“嗯,你姑姑与陛下亲自寻到的!”
“太好了!太好了!”
长孙冲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脸色涨红:“阿耶,长乐现在是不是在宫里?孩儿现在就去接她回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破镜重圆的希望,转身欲走。
长孙无忌一声低喝,叫住了他:“站住!”
长孙冲回头不解地看着他:“阿耶?怎么了?”
长孙无忌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姑姑与陛下是在武功县寻到长乐的,不过长乐她眼下不愿回来!”
长孙冲闻言,脸上的喜色僵住。
“不愿回来?长乐她她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他急切地追问,随即说道:“阿耶放心!我现在就去武功县,跪在她面前,向她认错,向她保证以后绝不再犯!长乐心软,一定会原谅我的!我一定能将她带回来!”
见他这副急于弥补、似乎还沉浸在小夫妻闹别扭幻想中的模样,长孙无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必须让儿子清醒地面对现实,无论这现实多么残酷。
“冲儿,你先坐下,听为父把话说完!”
长孙冲见他神情凝重,依言坐下,心头隐有不妙之感。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问道:“冲儿,为父且问你一事,你需据实以告,亦需仔细思量!”
长孙冲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阿耶请问!”
长孙无忌直视于他:“若是长乐她,因故与别的男子有了夫妻之实,你还愿意认她这个妻子吗?心中可还能毫无芥蒂?”
轰!!
这话如同九天神雷,直接在长孙冲脑海中炸开!
他双眼瞪大,瞳孔骤缩,脸都白了。
与别的男子有了夫妻之实?!
大婚之夜,长乐她身中春毒,逃出府去,孤身流落在外
这几个片段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血液几乎逆流、怒火焚心的画面!
那个该死的、卑贱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狗东西!
他竟然竟然玷污了长乐!玷污了他长孙冲明媒正娶、心心念念的妻子!
长孙冲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胡凳上弹起,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他面容扭曲,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书架上,书架纹丝不动。
他捂著拳头,疼得眼泪都出来:“哎呦~”
长孙无忌一脸黑线。
长孙冲压下剧痛,怒吼道:“是谁?!那个畜生是谁?!阿耶!告诉我!孩儿要杀了他!将他千刀万剐!!”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文尔雅,完全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只想撕碎猎物的野兽。
长孙无忌待他怒火稍息,才沉声说道:“那人是武功县县令,姓魏,名无羡!”
长孙冲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父亲,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
长孙无忌继续道:“此人官职虽卑微,不过七品县令,然确有其不凡之处!”
“短短数年,便将武功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繁华富庶,据你姑姑说市面之兴旺,比之长安县亦不遑多让,甚至有赶超之势!”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重的筹码:“不仅如此,此人与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交往甚密!”
“博陵崔氏嫡长子崔神基,与他兄弟相称,言听计从!”
“清河崔氏嫡女崔有容,对其更是青睐有加,情意甚笃!”
“如今,他俨然已是山东顶级士族极力拉拢的座上宾,连你姑姑与陛下对其才干亦颇为看重,轻易不愿动他!”
说到最后,长孙无忌看着长孙冲问道:“你此刻还想对他动手吗?你有几分把握,能动得了一个被顶级门阀如此看重、连陛下都欣赏有加之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浇在长孙冲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崔神基?崔有容?五姓七望中最顶尖的两家?连李唐皇室都忌惮的存在!
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可是可是长乐!那是他的妻子啊!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的正妻!
洞房花烛夜,新郎不是自己,这简直是旷古未闻的奇耻大辱!
这顶帽子如此沉重而鲜亮,几乎要将他压垮、将他逼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