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
孟珙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枢密院。
他知道,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关系到钓鱼城的存亡。
他必须,立刻出发。
枢密院内,他的几名心腹副将,早已在此等侯。
他们也听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此刻,一个个,都是忧心忡忡。
“大帅,您……真的要去?”一个络腮胡子的副将,忍不住问道。
“圣命难违。”孟珙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便服。
“可是,那林夜,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您此去,万一……”副将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是啊,大帅!此事,风险太大了!要不,还是让末将,替您去吧!”另一个年轻的将领,也站了出来。
孟珙停下动作,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你们去,分量不够。”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陛下,给的是空白圣旨,许诺的,是半壁江山。这样的条件,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敢去谈?谁,又能让他相信?”
“此行,非我不可。”
几名副将,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大帅说的,是事实。
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传话,而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谈判。
谈判桌的另一边,是一个,拥有神魔之力的,未知存在。
派一个无名小卒去,只会让他觉得,大宋朝廷,毫无诚意。
只有孟珙,这个大宋军方的第一人,亲自前往,才能体现出,朝廷的重视。
“可是,大帅,您的安全……”
“无妨。”孟珙摆了摆手,“那林夜,虽然杀性重,但,并非不讲道理。他杀的,都是想杀他的人。我们,是去求他,不是去与他为敌。只要我们,姿态放得够低,诚意给得够足,想来,他也不会,为难我们。”
话虽如此,但孟gong的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他这是在赌。
赌那个林夜,心中,还存有,一丝,对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怜悯之心。
“好了,不必多言。”孟珙穿戴整齐,从墙上,取下了自己的佩剑。
“我走之后,京城的防务,就交给你们了。切记,安抚好军心,不可出任何乱子。”
“是!大帅!”几名副将,齐声应道。
孟珙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年轻的将领:“张珏。”
“末将在!”
“你,立刻,挑选一百名最精锐的斥候,带上最好的马,跟我一起走。”
“一百名?”张珏愣了一下,“大帅,是不是太少了?终南山地处关中,如今,那里龙蛇混杂,多带些人马,也安全一些。”
“不。”孟gong摇了摇头,“我们是去求人,不是去示威。人带多了,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剔和反感。”
“而且,如果对方,真的想对我们不利。别说一百人,就算是一万人,一十万人,又有什么用?”
张珏,再次沉默。
他想起了,传言中,林夜一剑,斩灭数百武林高手的描述。
的确,在那种力量面前,人数,已经失去了意义。
“是,末将,明白了!”张珏不再多问,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出去,挑选人手。
很快,一百名身穿黑衣,背负强弓,腰挎弯刀的精锐斥候,就在枢密院的校场上,集结完毕。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千军万马中,挑选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
不仅武艺高强,而且,骑术精湛,擅长野外生存。
孟珙看着眼前这支,气势精悍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出发!”
一声令下。
一百零一骑,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冲出了临安城,朝着北方的终南山,星夜兼程,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了“哒哒”的,急促的声响。
孟珙,一马当先。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
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他的内心,一片火热。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着,见到了那个林夜之后,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直接,开门见山,用家国大义,去说服他?
不行。
孟gong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郭靖,就是前车之鉴。
那个林夜,最讨厌的,恐怕,就是别人跟他讲大道理。
用金钱美女,高官厚禄,去引诱他?
恐怕,也不行。
一个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这些世俗的东西?
那到底,该怎么办?
孟珙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谈判对手,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很强,强得离谱。
只知道,他很在乎一个,叫小龙女的女孩。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这,是一场,信息完全不对等的,谈判。
孟珙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自己,真的,能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灯火璀灿的临安城。
又想起了,在风雨中飘摇的,大宋江山。
想起了,皇帝,那充满期盼和托付的眼神。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不!
不能怀疑!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能放弃!
他,孟珙,是大宋的枢密使!
他,是大宋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若是倒了,大宋,就真的,完了!
“驾!”
孟珙怒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身下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加快了几分!
身后的百名斥候,也立刻,催动战马,紧紧跟上。
一百零一骑,在漆黑的夜色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未知的,充满了危险和迷雾的,北方。
他们,承载着一个王朝,最后的,希望。
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孟珙一行人,几乎没有片刻的停歇。
饿了,就在马背上,啃几口干粮。
渴了,就喝一口,水囊里冰冷的水。
人困马乏,就轮流,靠在马背上,打个盹。
他们,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赶路。
因为他们知道,在遥远的川蜀之地,钓鱼城的将士们,正在用血肉,为他们,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他们,晚到一天,钓鱼城,就多一分,城破人亡的危险。
沿途,他们看到了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那些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从北方,逃难而来。
他们,是战争的,第一批受害者。
每当看到这一幕,孟珙的心,就如同被刀割一样。
他催促战马的速度,也便,更快一分。
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
一座巍峨的山脉,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山脉,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在夕阳的馀晖下,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终南山。
到了。
然而,当他们,真正,靠近终南山时。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混合着,尸体腐烂的,恶臭。
那味道,随风飘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让人,几欲作呕。
校场上,那些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精锐斥候,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他们,上过最残酷的战场。
见过,尸积如山的惨状。
但,他们从未闻到过,如此,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死亡的气息。
“大帅……”张珏催马,来到孟珙身边,脸色,有些发白,“这……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孟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只见,通往山上的那条青石板路上。
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那些尸体,大多,已经腐烂,变得肿胀发黑,爬满了蛆虫。
有的,身首异处。
有的,残肢断臂。
有的,甚至,被斩成了好几截。
那场面,比最恐怖的噩梦,还要恐怖。
“下马。”孟珙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身后的士兵。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下令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上山。”
“大帅!不可!”张珏急了,“山上,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还是让末将,陪您一起去吧!”
“是啊,大帅!我们跟您一起去!”
一百名斥候,齐声请命。
“这是命令。”孟珙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我再说一遍,我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打仗的。”
“如果,我回不来,张珏,你,就立刻,带人返回临安,将这里的一切,如实禀报陛下。”
说完,孟珙不再理会众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深吸了一口气,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被鲜血和尸体,铺满的,山路。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他,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诚意。
也或者说,是,敬畏。
脚下,是黏稠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越来越浓。
孟珙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强忍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
他从那些破碎的衣服上,认出了,其中,有不少,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
甚至,他还看到了,几个,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丐帮长老。
孟珙的心,在滴血。
这些人,虽然是江湖草莽,但,大多,都曾在襄阳城,出过一份力。
他们,都是抗击蒙古的,有功之臣。
如今,却都,惨死在这里。
那个林夜,下手,未免,也太狠了。
孟珙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人,产生了一丝,愤怒。
但,这丝愤怒,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提醒自己,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不是来,追究对错的。
不是来,伸张正义的。
他是来,求那个人,去拯救,更多,还活着的人。
他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尸体,越多,越密集。
死状,也越惨烈。
当他,走到重阳宫前的那个巨大广场时。
饶是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心志坚如钢铁,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广场,已经,被尸体,完全复盖。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那是一堆堆,模糊的,血肉。
残肢,断臂,内脏,碎骨……
混杂在一起,铺了厚厚的一层。
无数的乌鸦和秃鹫,在广场上空盘旋,不时地,俯冲下来,叼起一块碎肉,飞上天空。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人间地狱。
孟珙,甚至,在那些尸块中,看到了,几件,眼熟的,全真教的道袍。
全真七子……
这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名字,如今,也变成了,这堆烂肉的一部分。
孟珙,沉默了。
他站在广场的边缘,久久,没有动弹。
他,被眼前这副景象,深深地,震撼了。
他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那个叫林夜的人,所拥有的,是何等,恐怖的,毁灭性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然后,他绕过广场,继续,朝着后山,走去。
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在那个,名为“活死人墓”的地方。
后山的路,很安静。
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
仿佛,与前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孟珙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临了。
终于,他走到了路的尽头。
一座古朴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石墓,出现在他的眼前。
墓门,紧紧地,关闭着。
墓前,打扫得,很干净。
与前山的尸山血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孟gong知道,他到了。
他站在墓门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然后,他对着那扇冰冷的石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宋枢密使,孟珙,奉陛下之命,特来拜见林夜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充满了,躬敬。
他没有自称“本官”,也没有自称“本帅”。
而是,自称“孟珙”。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但是,石门之内,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孟珙,没有气馁。
他直起身,再次,朗声说道:
“孟珙,为天下苍生而来,为大宋亿万黎民而来!”
“恳请先生,出山一见!”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孟珙,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象一尊,石象。
他没有再喊。
他知道,如果对方,想见他,他喊一声,就够了。
如果对方,不想见他,他就算,喊破了喉咙,也没有用。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
象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冤魂,哭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渐渐,落山。
夜幕,降临。
孟珙,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他不知道,石门后面,那个神秘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冲出来,把自己,也变成,山道上的一具尸体?
孟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轰隆隆……”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石门,终于,发出了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缓缓地,打开了。
石门,打开了。
露出的,是一个,幽深,漆黑的甬道。
仿佛,通往九幽地狱的入口。
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从里面,扑面而来。
孟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那面金牌。
金牌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有了一丝,镇定。
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生,是死,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
然而,甬道里,空空如也。
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个魔神一般的身影,冲出来。
只有一个,清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里面,悠悠地,传了出来。
“进来。”
声音,很简单。
但,听在孟珙的耳朵里,却让他,如蒙大赦。
肯让他进去,就说明,事情,还有的谈。
他没有丝毫尤豫,立刻,迈步,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当他,踏入石门的瞬间。
“轰隆隆……”
身后的石门,再次,缓缓关闭。
将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甬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但,孟珙,却能清淅地,感觉到,一条路,在自己脚下,延伸。
他顺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走了,大约,百步之后。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石室的墙壁上,镶崁着几颗,不知名的,发光的珠子,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石室的布置,很简单。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石室的中央。
他的身形,修长,挺拔。
一头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他的手中,没有拿那柄,传说中,如同魔剑一般的,黑色巨阙。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仿佛,与这间石室,融为了一体。
虽然,他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杀气或者威压。
但,孟珙,在看到他背影的瞬间。
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片,深邃,浩瀚的,星空。
不可揣测,不可抵挡。
这,就是,林夜吗?
那个,以一人之力,屠尽了终南山的,绝世神魔?
孟珙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对着那个背影,再次,深深一揖。
“大宋孟珙,见过林先生。”
林夜,缓缓地,转过了身。
孟珙,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得,不象凡人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
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
那是一种,不含任何感情的,冰冷。
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与蝼蚁,无异。
孟珙,与他对视了一眼。
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那双眼睛,冻结了。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你,就是孟珙?”林夜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是。”
“皇帝,派你来的?”
“是。”
“他想让我,做什么?”
林夜,问得很直接。
没有一句,多馀的废话。
孟珙,定了定神,也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拐弯抹角,都是愚蠢的。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道,空白的圣旨,双手,呈上。
“陛下,恳请先生,出山,退蒙古大军,救天下苍生。”
“此乃,空白圣旨。先生,有任何条件,皆可写上。只要,大宋,能给得起,陛下,绝无二话。”
林夜,没有去接那道圣旨。
他的目光,只是,在上面,淡淡地,扫了一眼。
“我不想去。”
林夜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孟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他发现,林夜说的,好象,有道理。
他们,确实,是在用“大义”,去要求林夜。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和我的龙儿,待在这里。”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
“人心,太脏了。”
林夜的话,让孟珙,彻底,绝望了。
油盐不进。
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的心中,没有任何,家国天下的概念。
他,只在乎,他自己,和那个,叫龙儿的女孩。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孟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石室的内堂,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白衣,如同仙子一般的绝美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到石室里,多了一个陌生人,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走到林夜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林哥哥,他是谁呀?”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清泉,瞬间,冲淡了石室里,那凝重的气氛。
“一个,来送死的人。”林夜看着她,眼神里,那万年不化的冰雪,奇迹般地,融化了,变得,无比温柔。
小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林夜的身边。
孟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他,好象,找到了,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