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珙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唯一可能说服林夜的办法！
家国大义，没用。
金钱权势，没用。
因为这些东西，林夜自己不在乎。
可他在乎她！
他在乎这个叫龙儿的女孩！
孟珙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大宋的国运，也可能决定他自己的生死。
他不能再对着林夜说了，那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必须对着这个女孩说。
他必须用自己的话，在这个女孩那纯净如白纸的心里，画上一幅能让她动容的画。
孟珙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林夜，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小龙女。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象一个心机深沉的朝廷大员，而更象一个在讲述悲惨故事的说书先生。
“姑娘，你很美，就象天上的仙女一样。”
孟珙的第一句话，就让林夜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夜心里很不爽。这个老头在打什么主意？夸龙儿？龙儿的美需要他来夸吗？他想干什么？
但小龙女只是好奇地看着孟珙，她从未听过外人这么直白地夸赞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孟珙没有理会林夜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是，姑娘，你知不知道，就在这终南山外，有许许多多和你一样美好的女孩，她们现在正活在什么样的日子里吗？”
孟珙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悲伤。
“蒙古人的铁蹄踏遍了我们的家园，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座座繁华的城池，转眼就变成了废墟。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吃不上饭，穿不暖衣。”
“那些蒙古兵，他们……他们不把我们宋人当人看。他们抢走粮食，烧掉房子，男的被抓去当奴隶，女的……女的……”
孟珙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起了沿途看到的那些眼神麻木，衣衫不整的逃难女子。
“那些和姑娘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们的父母被杀了，家被毁了，她们自己也被那些畜生一样的士兵抢走……她们的下场，比死还要凄惨一百倍。”
小龙女静静地听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渐渐染上了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从小在古墓长大，接触的人只有师父和孙婆婆。她的世界很小，也很简单。她不懂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战争，但她能听懂孟珙话里的悲伤。
她能想象到，一个女孩，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被一群凶恶的男人抢走，那会是多么的可怕和无助。
林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龙女。他能感觉到，小龙女的情绪在波动。他心里有些烦躁，这个老头，在用他最厌恶的方式，试图污染龙儿的心。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想看看，龙儿会怎么想。
孟珙见自己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继续说道：“现在，蒙古人的大汗，那个叫蒙哥的，正带着三十万大军，围攻一座叫钓鱼城的城池。城里有几万守军，还有几十万无辜的百姓。”
“他们已经下了命令，城破之日，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姑娘，你想象一下，几十万人，那是什么概念？男女老幼，都会被杀光。血会流成河，尸体会堆成山。那些可爱的孩子，那些慈祥的老人，那些和你一样年轻美丽的姑娘……都会死。”
“我们……我们打不过他们。守城的郭大侠倒下了，整个大宋，再也找不出一个人能挡住他们了。”
孟gong说到最后，这个在朝堂之上叱咤风云，在战场之上挥斥方遒的铁血将领，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哀求。
“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
石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小龙女的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她转过头，看着林夜。
“林哥哥，”她轻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夜点了点头：“恩。”
“屠城……就是把城里所有的人都杀光吗？”
“恩。”
“为什么？”小龙女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那些人，没有惹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们？”
林夜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道：“因为他们想杀，所以就杀了。不需要理由。”
这个答案，让小龙女的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难受。
她又想起了孟珙描述的那些女孩的遭遇。
她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她和林哥哥的家，这个古墓，也被一群凶恶的人闯进来，他们要杀掉林哥哥，要把自己抢走……
只是想一想，她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抓紧了林夜的手臂，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眼神看着他。
“林哥哥，我们……能救他们吗？”
当小龙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孟珙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林夜，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审判。
林夜看着小龙女。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对外界的怜悯和担忧。
他知道，孟珙成功了。
这个老狐狸，用最卑鄙也最有效的方法，叩开了他唯一的软肋。
林夜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滔天的杀意。他想杀了孟珙，杀了他身后那个腐朽的朝廷，杀光那些带来战争的蒙古人，杀光这世上所有让龙儿不开心的人。
但最终，他所有的杀意，在对上小龙女那双纯净的眼睛时，都化作了无奈的叹息。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小龙女的脸颊。
“龙儿，你知道救他们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意味着我要杀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比终南山上死的，还要多得多。”
“意味着，我们平静的日子，就到此为止了。外面很吵，很脏，会很烦。”
小龙女静静地听着，然后她摇了摇头。
“只要能和林哥哥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些女孩，像孟大人说的那样。”
林夜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宠溺。
他明白了。
龙儿不是什么圣母，她没有心怀天下苍生。她只是听到了那些女孩的遭遇，产生了共情，让她感同身受地害怕和难过。
她只是不想让那些可能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可怕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
她的善良，简单而纯粹。
“好。”
林夜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在孟珙听来，却不亚于天籁之音！
他成功了！
他赌赢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膛，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将，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他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对着林夜深深一拜。
“先生……先生大义！孟珙代天下苍生，谢过先生！”
林夜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小龙女，轻声说道：“天下苍生，与我何干？”
“我只是，不想我的龙儿不开心罢了。”
“这天下，所有人的性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展颜一笑。”
孟珙愣在了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他答应出山的理由，就跟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天下苍生，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为了哄他心爱的姑娘开心。
就这么简单。
孟珙的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大宋的国运，天下亿万百姓的性命，竟然就系于一个女孩的一念之间。
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爷，终于肯出山了。
林夜答应了。
孟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出古墓，对着终南山大吼三声，告诉全天下这个好消息。
但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表现得太激动，生怕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爷一不高兴又反悔了。
“先生……那……那我们何时出发？”孟珙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躬敬到了极点。
“不急。”林夜淡淡地说道。
他转过身，牵着小龙女的手，朝着石室的内堂走去。
“你在这里等着。”
扔下这句话，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内堂的门口。
孟珙一个人愣在空旷的石室里，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爷的行事风格，实在是太难捉摸了。
不过，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象个等待主人吩咐的仆人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道空白的圣旨，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来之前，他设想了无数种谈判的场景。
威逼，利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甚至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要割地封王，要天价报酬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决定一切的，竟然是小龙女的一句话。
而对方，似乎对皇帝许诺的这一切，根本不屑一顾。
这圣旨，现在看来，倒象是个笑话。
孟珙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度秒如年，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各种可能。
这位爷不会是进去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吧？
或者，他只是随口答应，根本没打算兑现？
就在孟珙越来越忐忑的时候，林夜和小龙女终于从内堂走了出来。
两人都换了一身衣服。
林夜依旧是一身黑衣，但款式更加简洁利落，便于行动。
而小龙女，则换上了一袭白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她那如瀑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丝带束起，更显得清丽脱俗，不食人间烟火。
两人站在一起，一黑一白，宛如画中走出的神仙眷侣，让孟珙一时间都看呆了。
“走吧。”林夜开口道。
“啊？哦！好！”孟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林夜牵着小龙女，头也不回地朝着甬道的出口走去。
孟珙赶紧小跑着跟在后面，他看着林夜那空着的双手，忍不住提醒道：“先生，您的兵器……”
他可是听说了，这位爷有一柄巨大无比的黑色重剑，威力无穷。
“不用。”林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孟珙愣了一下。
不用兵器？
那可是蒙古人的三十万大军啊！这位爷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他心里虽然犯嘀咕，但嘴上却不敢再多问一句。
很快，三人就走到了古墓的门口。
林夜伸手在石门上轻轻一推。
“轰隆隆……”
那扇重达万斤的石门，竟然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外面的天光照射进来，让久在黑暗中的孟珙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林夜和小龙女已经走出了古墓，站在了外面的阳光下。
山风吹过，扬起林夜的黑发和小龙女的白裙。
那画面，美得不似人间。
孟珙恍惚了一下，赶紧跟了出去。
“先生，这个……”他想起自己手里的圣旨，连忙递了上去，“陛下的圣旨，您看……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林夜瞥了一眼那道明黄色的卷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条件？”他反问了一句。
孟珙心中一紧，以为对方要开始提要求了，赶紧点头：“是！无论是金银珠宝，高官厚禄，还是封王裂土，只要先生开口……”
“我的条件，就是让你们这些人，以后不要再来烦我。”林夜打断了他的话。
“等我杀光了那些蒙古人，我会带着龙儿回来这里。”
“到时候，谁要是敢再踏上终南山一步，我就杀谁。不管是你们宋人，还是什么别的人。”
林夜的语气很平淡，就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孟珙听得却是一阵心惊肉跳。
他毫不怀疑，林夜说得出，就做得到。
“是！是！孟珙记下了！一定转告陛下！”他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至于这个……”林夜的目光落在了那道圣旨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孟珙说道：“你们皇帝，不是让你请我当什么……统帅？”
“是！三军统帅！”孟珙赶紧回答，“总领全国兵马，节制天下兵将！”
这是皇帝能给出的，除了皇位之外，最高的权力了。
“麻烦。”林夜皱了皱眉。
他伸手从小龙女的发间，拿下那根束发的白色丝带。
小龙女的青丝瞬间如瀑布般散落下来，美得惊心动魄。
林夜将那根丝带，随手系在了那道圣旨上，然后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给了孟珙。
“这个，你拿着。”
孟珙下意识地接住，一脸茫然：“先生，这是……”
“帅印。”林夜言简意赅。
“帅……帅印？”孟珙彻底懵了。
哪有用女人的发带当帅印的？这……这也太儿戏了吧？
“以后，我让你杀谁，你就杀谁。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听明白了吗？”林夜看着他，眼神冰冷。
孟珙打了个寒颤，瞬间明白了林夜的意思。
他根本就不想当什么三军统帅，他嫌麻烦。
他这是要把自己当成他的传声筒，他的代理人。
而这根系着小龙女发带的圣旨，就是他发号施令的信物。
见此物，如见他本人。
想通了这一点，孟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这位爷，根本就没打算遵守朝廷的任何规矩。
他要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皇权！
孟珙的心里百味杂陈，有恐惧，有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不讲规矩的人，才能对付同样不讲规矩的蒙古人。
“孟珙……明白了！”
他双手捧着那道“帅印”，郑重地躬身行礼。
从这一刻起，他孟珙，就不再仅仅是大宋的枢密使了。
他还是这位神魔在人间的代言人。
“走吧，别浪费时间。”
林夜不再理他，牵着小龙女的手，朝着山下走去。
孟珙赶紧收好帅印，快步跟上。
当他们走到山腰，看到那一百名严阵以待的精锐斥候时。
那些身经百战，心志坚毅的士兵，在看到小龙女的瞬间，集体失神了。
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仿佛传说中的九天玄女，降临凡尘。
而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小-龙女身边那个黑衣年轻人时。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寒意。
他们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那个人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好象又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感觉自己就象一只被神只俯视的蝼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张珏的心神最为坚定，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帅！”
“参见大帅！”
其馀的士兵也纷纷回神，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孟珙点了点头，指着林夜，对众人说道：“从今日起，这位林先生，便是我大宋兵马大元帅！”
“尔等见先生，如见本帅，如见陛下！”
“先生号令，便是军令！但有不从者，军法处置！”
孟珙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山谷间。
一百名斥候，全都愣住了。
兵马大元帅？
就这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的年轻人？
开什么玩笑！
但他们看着孟珙那严肃到极点的表情，又不敢质疑。
只能面面相觑，然后齐声应道：“遵命！”
林夜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望向了山下的滚滚红尘。
他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到此为止了。
不过，也无所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龙女，看到她正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士兵，眼神里带着一丝新奇。
林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只要她开心，杀光这天下人，又如何？
从终南山到临安，路途遥远。
若是寻常人，快马加鞭，也得走上十天半月。
但孟珙这次的体验，却完全颠复了他对“赶路”这两个字的认知。
队伍出发的时候，他本来还想为林夜和小龙女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
结果林夜只说了一句：“太慢。”
然后，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拦腰抱起了小龙女，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就象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就窜出去了十几丈远。
那速度，比他们胯下最好的战马全力冲刺还要快上数倍！
孟珙和那一百名斥候，当场就看傻了眼。
这……这是轻功？
他们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谁见过能抱着一个人，还跑得比战马快的轻功？
“跟上！”
孟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顾不上震惊，怒吼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拼了命地催动战马追了上去。
一百名斥候也如梦初醒，纷纷策马狂奔。
于是，官道上就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黑衣年轻人，抱着一个白衣少女，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步伐看起来很悠闲，甚至可以说是闲庭信步。
但在他身后，一百多骑大宋最精锐的斥候，却把战马都快跑断了腿，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却始终只能勉强跟上他的背影。
那些马，可都是从全国挑选出来的，能日行八百里的宝马良驹啊！
可现在，它们却被一个人的两条腿给彻底碾压了。
张珏一边拼命抽打着马背，一边看着前方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怪物……这他妈的根本不是人！”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停歇。
林夜似乎不知疲倦为何物。
他抱着小龙女，可以连续奔袭数百里，气息没有丝毫紊乱。
而小龙女，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好奇地看着两边飞速倒退的风景，偶尔还会指着远处的某个东西，跟林夜说上几句话。
那一百名斥候可就惨了。
他们的人可以轮流休息，但马不行。
一天下来，跑死了十几匹战马。
最后，他们不得不每到一个驿站，就强行征用当地最好的马匹，才能勉强跟上。
即便如此，等他们赶到临安城外的时候。
原本一百零一骑的队伍，只剩下了不到七十骑。
其他人，都在半路上跟丢了。
而时间，只用了短短三天。
三天！
从终南山到临安！
孟珙站在临安城那高大的城门下，看着城楼上飘扬的“宋”字大旗，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感觉自己就象做了一场梦。
要不是身边那些累得快要口吐白沫的斥候和战马，他甚至会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离开过。
“这就是临安？”小龙女从林夜的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眼前这座雄伟的城市。
城墙高大，街道宽阔，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她从未感受过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