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顶,死一样的安静。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人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数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中的三个人。
一个,是黑衣持剑,站得笔直的林夜。
一个,是跪在他身前,任凭打杀的柯镇恶。
最后一个,是跪在不远处,身体抖得象筛糠的郭靖。
这画面,太荒唐了。
荒唐到所有人的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个瞎眼老头,那个被所有人当成救命稻草的柯大侠,那个一身正气,吼得山都快塌了的江南七怪之首,冲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叫林夜的年轻人,就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就那么轻轻一点。
然后,柯大侠就跪了。吐着血,抽搐着,像条被人踩断了脊梁的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完了?
这他妈的……是在做梦吗?
人群里,一个胆子小点的江湖汉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竟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旁边的人想去扶,却发现自己的腿也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站不稳。
“妖……妖法……这是妖法……”
不知道是谁,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哆哆嗦嗦地念叨着。
这个词,象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名为“恐惧”的干草堆。
对!
一定是妖法!
武功怎么可能厉害到这种地步?一根手指头,就把一个成名几十年的高手给废了?这不合道理!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个林夜,他不是人!他是个妖怪!
这个念头一出来,所有人看林夜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武功高强的仇人,而是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可以随意主宰他们生死的……怪物。
郭靖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他跪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倒在血泊里的大师父,耳朵里却反反复复回响着林夜刚才那句轻飘飘的问话。
“浩然正气?”
这四个字,象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搅动。
什么是浩然正气?
是大师父一生嫉恶如仇,黑白分明?
是自己镇守襄阳,为国为民?
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心中最神圣的东西,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却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想不通。
他朴素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那根手指头,戳得粉碎。
“师父……大师父……”
他想爬过去,看看师父的伤势,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侠义,自己坚守一生的信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那么的苍白。
黄蓉冲了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郭靖。
她的脸色也白得吓人,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没有去看柯镇恶,甚至没有多看林夜一眼。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丈夫的身上。
“靖哥哥,你冷静点!别冲动!”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知道郭靖的性子,看到师父被废,他现在心里肯定只想着一件事——报仇。
可怎么报?
拿什么报?
冲上去,跟柯镇恶一样,被人一指头按在地上吗?
黄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不怕死。但她不能让郭靖去送死。
更何况,他们死了,襄阳怎么办?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她死死地抓着郭靖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靖哥哥!你听我说!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这个人……这个人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郭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蓉儿,你看到了……大师父他……”
“我看到了!”黄蓉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我什么都看到了!可是你上去又能怎么样?多一个送死的吗?!”
她用力摇晃着郭靖的肩膀:“你醒醒!你不是一个人!你是郭靖!你是襄阳的郭大d侠!你不能死在这里!”
郭靖的身体剧烈地颤斗着,他看着黄蓉那张写满焦急和恐惧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平静得象一尊石象的林夜。
是啊,他不能死。
可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大师父……看着这个魔头在这里耀武扬威吗?
他的心,像被两只手撕扯着,痛得快要裂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全真六子,终于有了动作。
马钰、谭处端、刘处玄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惊骇和……悔恨。
金轮法王刚才那几句话,柯镇恶的惨状,象一把重锤,砸醒了他们。
为什么?
全真教,为何容不下他?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
就因为他武功来历不明?就因为他杀了赵志敬和尹志平?
赵志敬是什么货色,他们心里没数吗?尹志平做过什么龌龊事,他们真的不知道吗?
不过是为了全真教那点可笑的脸面,他们一步一步,硬生生把一个本可以成为本教栋梁的麒麟儿,逼成了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
现在好了,大师兄丘处机被废了双臂,生死不知。
周伯通师叔疯疯癫癫地护着他。
江南七怪的老大柯镇恶,也被一指头废了。
他全真教的脸,今天,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马钰的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作为掌教,难辞其咎。
他看着那个黑衣青年,看着他那张和祖师爷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个无比荒唐,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难道……这都是天意?
是祖师爷在天有灵,看不过去他们这些不肖子孙的所作所舍,派下这么一个“魔头”,来惩罚他们,来清理门户?
“噗通。”
一声闷响。
全真六子中,性子最是耿直的王处一,竟然直挺挺地朝着林夜的方向,跪了下去。
“师兄!”
“师弟!”
马钰等人大惊失色。
王处一却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张脸涨得通红,对着林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林……林师侄,”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之前……是我们错了。”
“我王处一,有眼无珠,黑白不分,助纣为虐!”
“我……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祖师爷!”
说着,他竟然抬起手,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脸上,扇了过去。
“啪!啪!”
两声脆响,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山顶。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全真七子之一的玉阳真人,竟然给一个叛教的徒孙下跪?还自己打自己耳光?
这世界是疯了吗?
林夜看着跪在地上,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的王处一,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道歉?
现在才来道歉?
晚了。
他的目光,越过王处一,落在了他身后的马钰等人身上。
那眼神,象是在问:你们呢?也准备跪下来磕头吗?
马钰等人,只觉得被那目光一扫,浑身的血液都快冻僵了。
跪?
他们是全真教的长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能给一个晚辈下跪?
可不跪,又能怎么办?
打,打不过。骂,没用。
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屈辱,不甘,恐惧,悔恨……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呵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说话的,是金轮法王。
他抱着他那标志性的金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笑容。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堂堂全真教,玄门正宗,竟然被一个逐出师门的弃徒,逼到要下跪求饶的地步。”
他摇了摇头,啧啧称奇:“真是让本国师,大开眼界啊。”
他的话,象一把盐,撒在了全真六子血淋淋的伤口上。
马钰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金轮法王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他转过头,看向林夜,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炽热。
“小兄弟,你叫林夜,是吧?”
他的汉语说得虽然有些生硬,但意思却很清楚。
“你这一身本事,留在这死气沉沉的中原武林,实在是太屈才了。”
“你看他们,”他用下巴指了指周围那些禁若寒蝉的“武林豪杰”,“一群胆小如鼠的废物,前一刻还喊打喊杀,现在呢,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有他们,”他又指向全真六子,“迂腐,顽固,不识好歹!把明珠当鱼目,把麒麟当野狗!这样的师门,不待也罢!”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林夜兄弟,我大蒙古国,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我主成吉思汗,雄才大略,求贤若渴!”
“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本国师可以向大汗保举!封你为我大蒙古第一护国法师!地位只在本国师之下!”
“金银财宝,美女权力,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总好过在这里,被这群伪君子围着,当成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