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清淅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从山道下方传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象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
一个手持铁杖的黑衣瞎眼老者,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山来。
老者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但脸上的神情却比任何人都要倨傲刚硬。
他正是江南七怪之首,“飞天蝙蝠”柯镇恶。
郭靖看到来人,原本因金轮法王的话而动摇的眼神,瞬间重新凝聚起来。
“大师父!”
他疾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找到主心骨的颤斗。
柯镇恶没有应声。
他只是停下脚步,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场中,鼻子用力嗅了嗅。
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终南山清冷的空气,钻入他的鼻腔。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丘处机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呻吟。
“长春子?”
柯镇恶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大师父,丘道长他……他被那叛徒林夜……废了……”
郭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柯镇恶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肌肉瞬间绷紧,一股骇人的煞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你说什么?”
“林夜?全真教的叛徒?”
郭靖用力点头,指着远处那个持剑而立的黑衣身影:“就是他!此獠手段狠毒,不仅废了丘道长,还杀了赵志敬和尹志平两位道长!大师父,此等魔头,断不可留!”
郭靖的话,就象一瓢滚油,浇进了柯镇恶心头那团本就燃烧的怒火之中!
轰!
“好一个邪魔外道!”
柯镇恶手中的铁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坚硬的青石板应声碎裂!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全真教门前行此灭绝人性之举!”
他那双盲眼转向林夜的方向,仿佛能刺穿虚空,看到那个罪恶的灵魂。
他不需要理解那是什么剑法。
他不需要分析那是什么武功。
在他柯镇恶的世界里,对错,黑白,一清二楚!
残害同门,是为不义!
欺师灭祖,是为不忠!
滥杀无辜,是为不仁!
此等不忠不义不仁之徒,就是彻头彻尾的魔头!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这一刻,什么金轮法王,什么蒙古高手,什么武林豪杰,在他眼中都成了摆设。
他柯镇恶一生行事,何须看他人脸色?
“哼!一群酒囊饭袋!眼睁睁看着妖孽在此行凶,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柯镇恶厉声呵斥,声震四野。
在场的江湖人士,无不面露惭色。
他们确实怕了。
林夜那非人般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但柯镇恶不怕。
或者说,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怕”这个字。
他猛地将铁杖高高举起,杖尖直指林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让我柯镇恶来锄掉此贼!”
这一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刚猛!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终南山上空的恐惧阴云。
死寂的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柯大侠威武!”
“说得好!邪魔外道,就该人人得而诛之!”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侠!我等汗颜!”
“有柯大侠在,此獠必将伏法!”
一时间,“柯大侠”的尊称,此起彼伏。
那些刚刚还被林夜吓得魂不附体的江湖人士,此刻仿佛找到了精神支柱。
他们看着柯镇恶那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却觉得那仿佛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巍峨山岳。
是啊!
怕什么?
那林夜的武功再诡异,难道还能比“侠义”二字更重?
柯镇恶,代表的就是传统的、他们所能理解的、至高无上的武林正道!
只要站在柯大侠这边,就是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能战胜林夜的人。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敢于向林夜挥刀的英雄!
一个能让他们把所有恐惧和责任都寄托出去的英雄!
而柯镇恶,就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看着被众人拥戴的大师父,郭靖胸中热血沸腾。
他心中的所有迷茫、困惑,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大师父到了。
那个一生嫉恶如仇,顶天立地的男人到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林夜,眼神中再无半分忌惮,只剩下冰冷的审判。
管你什么神功盖世!
管你什么诡异剑法!
在大师父的铁杖之下,一切邪魔外道,都将无所遁形!
林夜,必然束手就擒!
山风呼啸,卷起终南山的尘土与落叶,却卷不走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
“柯大侠威武!”
“有柯大侠在,我等何惧之有!”
“请柯大侠为武林除害!”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汇成一股强大的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按摩着柯镇恶那颗无比自傲的心。
他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一丝异样的红光。
他听着这些声音,就象一个常年干渴的旅人,终于痛饮了一场甘霖。
舒服!
太舒服了!
他柯镇恶纵横江湖数十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是那身早已被岁月消磨得所剩无几的武功,而是这“侠义”二字!
是一种哪怕明知不敌,也要亮出兵刃的刚猛之气!
江湖是什么?
江湖就是人情世故,就是名声!
他眼盲,心却不盲。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个叫林夜的小子,武功是邪门,气势是吓人,可那又如何?
在场的所谓英雄豪杰,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吓破了胆。
他们需要一面旗帜,一个能让他们壮起胆子摇旗呐喊的领袖。
而他柯镇恶,就是此刻最完美的旗帜!
他一生嫉恶如仇,黑白分明,从不问情由,只论对错。
在他简单的世界观里,林夜这种欺师灭祖之徒,就是罪该万死。
至于实力差距?
哼!
他柯镇恶一生行事,何曾怕过?
他曾对着东邪黄药师吐过口水,也曾用铁杖敲过西毒欧阳锋的脑门!
五绝又如何?
他柯镇恶照样敢骂!
如今区区一个全真教的叛徒,难道还能比五绝更可怕?
荒谬!
他心中冷笑,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这便是江湖!
姜,永远是老的辣!
他柯镇恶的名声,就是他最强的武功。
今日,他就要用这门“武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诛杀此獠,好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
想到这里,他那双盲眼猛地转向了郭靖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这个徒弟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靖儿!”
柯镇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郭靖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躬敬地垂首:“大师父!”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师父!”
柯镇恶手中的铁杖重重一顿,震得地面嗡嗡作响,“我问你!此等欺师灭祖、残害同门之辈,为何还站在这里,而不是被你拿下,明正典刑?!”
这一声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郭靖心上。
郭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为什么?
他刚才确实被林夜那神鬼莫测的手段震慑住了。
那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让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无力”二字。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降龙十八掌,在那样的力量面前,是否还有用。
可是,在大师父面前,这些都不是理由!
“师父教你的侠义之道,你都忘了吗?”
柯镇恶的声音愈发冰冷,宛如腊月的寒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哪里还有半分侠义之风?你对得起死去的六位师父吗?!”
“弟子……弟子知罪!”
郭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大的身躯因为羞愧而微微颤斗。
他不敢辩解。
在大师父那绝对的正邪观面前,任何的尤豫都是一种罪!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抽了无数个耳光。
周围那些江湖人士的目光,此刻也象一根根尖针,刺得他无地自容。
“哼!知罪?”
柯镇-恶根本不为所动,他那盲眼空洞地“瞪”着郭靖跪拜的方向,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是光知罪有用,要我这根铁杖何用?!要这江湖规矩何用?!”
他猛地将铁杖指向林夜,声音再次响彻全场:“我江南七怪的徒弟,当顶天立地,锄强扶弱! 遇到这等奸邪妖孽,就该第一个冲上去,将他擒杀于众人面前!哪怕技不如人,身死当场,也绝不能堕了侠义的威名!你懂吗?!”
“弟子……懂了!”
郭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迷茫与恐惧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柯镇恶如出一辙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错了。
他错在竟然去思考林夜的武功有多高,错在竟然去衡量自己与对方的差距。
正如大师父所言,对付邪魔外道,需要的不是计算,而是行动!
是牺牲!
这一刻,郭靖彻底抛弃了所有杂念,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擒杀林夜,为武林除害!
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看到郭靖重新燃起的斗志,柯镇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转过身,将那空洞的眼框对准了远处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身影。
周围的赞誉声再次鼎沸。
“柯大侠教训得是!郭大侠乃当世英雄,岂能被妖人所惑!”
“这才是真正的大侠风范啊!”
“有柯大侠这等前辈在此,我等真是惭愧,惭愧!”
这些声音,彻底点燃了柯镇恶心中那名为“狂妄”的火焰。
他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享受这种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的豪情。
他柯镇恶,眼虽瞎,却是这终南山上唯一一个“明眼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铁杖缓缓举起,杖尖遥遥锁定了林夜的气机。
“小畜生!”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又洪亮,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残害同门,欺师灭祖,罪不容诛!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柯镇恶便要替天行道,废你武功,断你四肢,让你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仿佛已经宣判了林夜的结局。
江湖上载言,他飞天蝙蝠柯镇恶武功虽不算顶尖,但一手听声辨位的绝技出神入化,仗法更是刚猛无匹。
很多人都认为,他只是因为眼盲而吃了亏,真实实力远超人们的想象。
久而久之,连柯镇恶自己都信了。
他觉得自己只是时运不济,若非早年被梅超风所害,凭他的资质和侠义之心,成就未必在五绝之下!
此刻,他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敬畏与期盼,感受着徒弟郭靖身上散发出的坚定杀意,他那颗早已衰老的心,竟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是武林公理的执行者!
他柯镇恶纵横江湖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高手没碰过?
这林夜再强,还能强过当年的欧阳锋不成?
自己当年连重伤的欧阳锋都敢仗击,今天,又岂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哼,妖孽!看我擒你!”
一声暴喝,柯镇恶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手中的铁杖嗡嗡作响,一股刚猛暴烈的气势冲天而起!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离弦的箭,朝着林夜直冲而去!
他要用最直接、最狂暴的方式,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彻底碾碎!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在这江湖之上,决定胜负的,永远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邪门歪道,而是他柯镇恶铁杖所代表的——浩然正气!
杖出如龙!
人随杖走!
柯镇恶这一扑,凝聚了他毕生对“侠义”二字的全部理解!
他耳中听着自己铁杖划破空气的尖啸,听着自己脚步踏碎青石的闷响,听着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浪,整个人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癫狂与亢奋!
他就是天!
他就是理!
他就是这终南山上,行走的唯一正道!
“死!”
一声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铁杖挟着万钧雷霆,朝着林夜的头颅猛然砸落!
这一杖,他用尽了全力!
他甚至已经能“看”到,林夜在这雷霆一击下脑浆迸裂、血肉模糊的凄惨下场!
他要用最酷烈、最直接的方式,宣告邪魔外道的末日!
郭靖的双拳瞬间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如同神明般冲锋的背影,心中热血沸腾!
这才是大师父!
这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与大师父的决绝相比,自己刚才的尤豫和计算,简直就是懦夫行径!
他已经暗自运起降龙十八掌,只待柯镇恶一击功成,他便立刻补上,彻底断绝那妖人任何生机!
全场武林人士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锁住那根势不可挡的铁杖,期待着正义审判降临的瞬间。
然而。
林夜,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武学架势。
在所有人惊骇、错愕、不解的目光中,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那是一根怎样寻常的手指?
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看上去甚至有些文弱,仿佛玉石雕琢的艺术品,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它就这样,轻飘飘地,迎向了那根足以开碑裂石的沉重铁杖。
疯了?
还是自寻死路?
这是电光石火间,闪过在场所有人脑海里的同一个念头。
他们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下一瞬,那根不知死活的手指连同整条手臂,都会被狂暴的杖力碾成一滩肉泥!
可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未发生。
杖尖与指尖,触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气劲爆炸的狂风。
有声音。
却是一声轻微到近乎不可闻的闷音。
“啵。”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无垠的大海。
然后,整个世界,死寂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根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灌注了柯镇恶毕生功力的铁杖,就那么……
停住了。
它以一种违反物理、颠复常理的方式,死死地定格在了半空中。
杖尖,距离林夜的眉心,不足三寸。
而阻止它前进的,仅仅是那一根看上去脆弱不堪的手指。
发生了什么?
柯镇恶眼盲,他“看”不见这荒诞到极致的画面。
但他能感觉到。
当杖尖触碰到那个“东西”的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撞击,不是格挡,而是一种……
吞噬。
他轰出的一切力量,他引以为傲的刚猛杖法,他那股无坚不摧的“浩然正气”,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触的一刹那,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杖仿佛不再是他手臂的延伸,而是变成了一座无法撼动的神山。
不!
不对!
一股比他击出的力量狂暴百倍、精纯千倍的恐怖力量,正从那小小的指尖上,沿着铁杖,倒灌而回!
那不是内力,那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力量!
那是天威!
是神罚!
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碾压性的“理”!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不是来自铁杖,而是来自柯镇恶自己的手臂!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已经摧枯拉朽般冲入他的经脉!
“咔!咔咔咔!”
一连串密集的骨骼碎裂声,从他的右臂开始,瞬间蔓延至他的胸膛、脊椎、双腿!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岳从天灵盖狠狠压下!
所谓的听声辨位,所谓的刚猛杖法,所谓的宗师气度,在这一指面前,脆弱得就象一个笑话!
“噗——”柯镇恶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
而是那股力量,将他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
他手中的铁杖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摔在旁边,而他整个人,则象一滩烂泥,瘫软在林夜的脚前。
他张开嘴,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大股大股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他口鼻中狂涌而出。
他,废了。
从筋骨到经脉,从肉体到丹田,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全力一击,彻底反噬,摧毁得干干净净。
一根手指。
仅仅一根手指。
终南山顶,鸦雀无声。
那数千武林人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被点了穴道的泥塑木雕。
他们的嘴巴无意识地张着,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茫然与恐惧。
眼前发生的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那可是飞天蝙蝠柯镇恶!
江南七怪之首!
郭靖郭大侠的恩师!
那个被江湖传言实力远超名声的老前辈!
那个刚刚还正气凛然、代表天道审判的侠义化身!
竟然……
被那个年轻人,用一根手指,就这么……
按倒在地了?
这不是武功。
这是妖法!
绝对是妖法!
郭靖脸上的激动与崇拜,彻底凝固。
他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秒,他还在为师父的威武而热血贲张。
后一秒,他亲眼看着自己心中如神明般的师父,象一只被踩烂的蚂蚁,跪倒在敌人面前。
这巨大的反差,这荒谬绝伦的现实,让他几乎要疯掉!
“师……师父?”
他颤斗着,往前迈出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软得象面条。
林夜缓缓收回手指,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粒尘埃。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滩曾经不可一世的烂肉,目光平静得象一潭死水。
他甚至懒得去补上一脚。
太弱了。
弱到让他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无法产生。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象九天之上的神谕,清淅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浩然正气?”
三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问。
却象三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瘫倒在地的柯镇恶脸上,抽在郭靖脸上,抽在山顶所有自诩正道之士的脸上!
这轻描淡写的一问,蕴含着最极致的轻篾与嘲讽!
“噗!”
柯镇恶被这三个字一激,又是一口心血狂喷而出。
身体的痛苦,远不及精神上的凌迟!
他完了。
他一生的名誉、尊严、骄傲,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感觉到了。
身后那些曾经敬畏、崇拜、狂热的目光,此刻已经变成了惊悚、怜悯、甚至是……
鄙夷。
他柯镇恶,从一个万众敬仰的武林前辈,变成了一个贻笑大方的跳梁小丑。
杀了他!
快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他不能这样活着!
他不能以一个废人、一个笑柄的身份活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那对空洞的眼框死死“瞪”向林夜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被血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顽固。
“我……我柯镇恶……光明磊落……”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口呼吸都象在吞咽刀子。
“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说出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但他没有求饶。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维护自己那早已支离破碎的“侠义”尊严。
他不是被打败的。
他是为了正义,慷慨赴死。
他必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