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的怒吼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重阳宫前。
“周伯通!你要做什么!难道还要给林夜找个身世不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暴怒与屈辱,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这不仅仅是呵斥,更是哀嚎。
他是在质问,也是在乞求。
求自己的师叔,求这位全真教辈分最高的老人,不要再给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门派,捅上最致命的一刀。
然而,周伯通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几十年的脸。
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吹动他凌乱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浓雾。
那是汹涌的思念,是滔天的悔恨,是无法置信的狂喜,也是瞬间坠入深渊的悲凉。
“师叔!让开!”王处一的性子最是急躁,他见周伯通毫无反应,手中长剑一振,便要上前。
马钰眼神一凝,手臂微抬,拦住了他。
作为掌教,他看得更远。
周伯通此刻的状态,状若疯魔,神智不清,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他武功本就深不可测,一旦发起疯来,在场无人能制。
更重要的是,马钰的心头,同样被那张脸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荒诞至极,却又让他无法不去深思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师叔,”马钰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此子乃我全真教叛徒,勾结蒙谷,罪不容诛。您……还请暂避一旁,待我等清理门户。”
他刻意加重了“叛徒”与“勾结蒙谷”几个字,试图用这些大义的名分,唤醒周伯通的神智。
周伯通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浑浊的双眼扫过全真七子。
那眼神,陌生得可怕。
没有了往日的顽劣与天真,只剩下一种刺骨的冰冷和……失望。
仿佛在看一群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们……要杀他?”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象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此等欺师灭祖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丘处机上前一步,义正辞严。
“欺师灭祖……”周伯通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尖锐而凄厉,象是夜枭的啼哭,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哈!欺师灭祖?!”
他猛地一指丘处机,又指了指马钰,最后指向所有全真弟子。
“你们也配提这四个字?!”
“师兄当年创立全真教,为的是什么?是‘抗金护民’!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你们呢?!你们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眼睁睁看着蒙谷铁蹄南下,却只知道龟缩在这终南山上,说什么清静无为!说什么道法自然!”
“山下的百姓在流血!在哭嚎!你们听见了吗?!”
周伯通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句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全真七子的心上。
马钰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丘处机更是面如死灰,他想起自己当年下山,也曾一腔热血,可江湖沉浮,岁月消磨,那份初心,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我……我全真教自有考量,岂容你在此胡言!”王处一色厉内荏地反驳,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考量?好一个考量!”周伯通仰天长啸,状极悲愤,“你们的考量,就是对自己人,喊打喊杀?!”
所有人都被周伯通这番癫狂而悲怆的姿态镇住了。
林夜站在周伯通身后,眉头锁得更紧。
他能感受到身前这个老人单薄身体里爆发出的巨大能量,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保护。
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整个武林的围攻。
可现在,他最强大的敌人之一,却成了他最坚固的盾牌。
信息差,依旧是最大的武器。
周伯通显然是将对王重阳的某种情感,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而全真七子,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
他们的内部,出现了裂痕。
林夜目光微垂,看着地上因为剧痛而蜷缩的郭靖,看着远处脸色变幻不定的黄蓉,再看看眼前这混乱的局面。
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阵阵急促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弥陀佛!全真教好生热闹!”
一声佛号,如洪钟大吕,在山谷间回荡。
只见一名身披明黄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老僧,足不点地,飘然落在重阳宫前的广场上。他身后,跟着十数名手持戒棍的武僧,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如电。
少林寺,到了!
“崆峒派,前来助全真教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七八个作道人打扮,却身背奇形兵刃的汉子,也落在了广场的另一侧,为首之人手持一把判官笔,眼神阴鸷。
“华山派到!”
“丐帮在此!林夜叛贼,速速束手就擒!”
……
不过片刻功夫,重阳宫前,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少林,武当,崆峒,华山,丐帮……
中原武林各大门派的精锐,几乎倾巢而出!
他们一个个手持兵刃,神情肃穆,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将林夜团团围在中央。
那股由数百名高手汇集而成的庞大压力,如同实质,让终南山顶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山风呼啸,吹动着每个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一场针对林夜的,整个武林的审判,正式拉开了帷幕。
新来的人群中,丐帮副帮主鲁有脚越众而出,他手中的竹棒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马掌教,丘道长!我等奉郭大侠之命,前来助拳!”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夜,厉声道:“林夜!你身为全真弟子,中原男儿,竟敢扬言叛出中原,投靠蒙谷!此等数典忘祖,卖国求荣之举,天理不容!”
“今日,我中原武林群雄在此,定要将你这奸贼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杀了这个叛徒!”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这些江湖汉子,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的深奥道理,但他们懂最朴素的黑白。
背叛,就是错!
投敌,就该杀!
这股纯粹而磅礴的杀意,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林夜而来。
丘处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方面为各大门派的同仇敌忾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为这失控的场面感到羞恼。
全真教的家事,如今,却成了整个武林的公审。
他全真教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依旧挡在林夜身前的周伯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都是这个老顽童!
若不是他发疯,自己早就一掌毙了林夜,哪还有后面这些事!
马钰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现在,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杀林夜的问题了。
而是整个中原武林,要他死!
在如此庞大的民意和压力面前,他这个全真掌教,也显得无足轻重。
他看了一眼林夜,那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眼前这数百名要取他性命的武林高手,都只是土鸡瓦狗。
那份镇定,那份从容,配合上那张与祖师爷一般无二的脸……
马钰的心头,再次泛起那个荒诞的念头,并且,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他,到底是谁?
在人群的外围,还有一拨人的神情,与其他人的激愤截然不同。
那是来自大理段氏的几位高手。
为首的是一名老者,身穿锦袍,气质雍容,正是当今大理皇帝的叔父,人称“南帝”一灯大师座下的渔樵耕读四卫之一。
他们是收到郭靖的英雄帖,前来襄阳助守,路过终南山,顺道拜会全真教,却恰好赶上了这场大戏。
一名年轻些的护卫凑到老者身边,低声道:“王爷,此子年纪轻轻,武功竟已臻化境,实乃百年不遇的奇才。刚才郭靖那般刚猛的降龙十八掌,竟被他轻描淡写地破去,实在……匪夷所思。”
他的语气中,满是惊叹与惋惜。
老者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夜身上。
“不错,如此天资,放眼当世,恐怕唯有那古墓中的杨过,或可与之相提并论。若能加以引导,必成一代巨擘,国之栋梁。”
“那……我们……”年轻护卫有些迟疑。
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亲口承认,要叛出中原。这便是在自绝于天下。天赋再高,若心术不正,为祸更甚。我大理虽偏安一隅,却也断不能容此等人。”
话虽如此,他的眼中却没有喊杀的狂热,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在观察。
观察林夜,观察全真教,观察这混乱的局势。
作为一个国家的统治阶层,他习惯了从更高的层面看待问题。
事情,真的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吗?
一个天赋高到如此地步的年轻人,会愚蠢到在天下英雄面前,公然宣称自己要当一个叛徒?
这不合常理。
要么,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要么,这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而此刻,被所有人注视的林夜,终于有了动作。
他轻轻拍了拍挡在他身前的周伯通的肩膀。
周伯通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
“前辈,”林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周伯通的耳中,“多谢。”
周伯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林夜从他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整个中原武林。
面对着那数百道饱含杀意的目光,面对着那一片片雪亮的刀光剑影。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少林老僧的脸上,扫过崆峒掌门的判官笔,掠过丐帮弟子的竹棒,最后,落在了最前方的丘处机和马钰身上。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盖过了山顶呼啸的风声,“都要杀我?”
这句问话,不是疑问,更象是一种确认。
一种,对一群将死之人,最后的确认。
丘处机被他那淡漠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怒道:“林夜!你死到临头,还敢猖狂!今日,终南山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随后丘处机看向其他武林豪杰:“今日!甲子荡魔!铲除此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