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死寂,终于被一声暴喝撕裂。
声音来自丘处机。
他脸上那因恐惧而凝固的惨白,此刻被一种极端的愤怒与屈辱烧成了酱紫色。
他手中的长剑因为主人的剧烈颤斗而嗡嗡作响,剑尖直指林夜,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诸位!诸位都看到了!!”
丘处机的声音嘶哑,却拼尽了全力,象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咆哮。
“这孽障!他承认了!他亲口承认了!他要背叛中原,投靠蒙谷!”
他的目光疯狂扫视着周围那些禁若寒蝉的“武林同道”,试图用言语点燃他们心中那早已被恐惧浇灭的火焰。
“郭大侠为何出手?就是为了清理门户,为了铲除此等武林败类!如今郭大侠不幸遭了这奸贼的暗算,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他刻意忽略了郭靖是被光明正大一掌击败的事实,强行将其扭曲为“暗算”,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维系全真教和所谓正道颜面的稻草。
“此獠已然是蒙谷奸细!他这一身邪功,必定是蒙谷人所授!今日若放他离去,襄阳危矣!大宋危矣!”
这番话,终于让死寂的人群起了一丝骚动。
是啊,恐惧。
但比恐惧更深,更根植于他们骨子里的,是家国大义。
一些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看向林夜的眼神,恐惧之中,又多了几分挣扎的敌意。
丘处机见状,心中燃起一线希望,他趁热打铁,振臂高呼:“我全真教与此獠不共戴天!请诸位英雄豪杰,与我等一同出手!诛杀此獠!为郭大侠报仇!为武林除害!!”
“诛杀奸细!为郭大侠报仇!”
“杀!”
有了全真七子带头,人群的胆气终于壮了一些。
零星的呐喊响起,虽然依旧底气不足,却汇聚成了一股蠢蠢欲动的杀意。
黄蓉抱着气息奄奄的郭靖,一双妙目早已哭得红肿,此刻她抬起头,那张俏丽的容颜上,只剩下蚀骨的仇恨。
她用尽全身力气,凄声喊道:“杀了……杀了他!谁能杀了他,我黄蓉……我桃花岛……永感大恩!!”
丐帮帮主夫人的承诺,分量何其之重!
人群彻底沸腾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还披着“为国除贼”的正义外衣!
“杀啊!”
“为郭大侠报仇!”
“大家并肩子上!他武功再高,也只有一个人!”
数以千计的武林人士,象是被注入了狂热的毒药,挥舞着刀剑,从四面八方,如同一股浑浊的潮水,朝着那个孤零零的黑衣少年,汹涌扑去。
然而,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围攻,林夜的脸上,依旧是那片焚尽一切的空洞。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冲杀而来的人群。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了带头煽动的丘处机身上。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蝼蚁般的漠然。
仿佛在说:你,很吵。
丘处机被他这眼神看得通体发寒,刚提起来的一点豪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吼道:“孽障!你还敢瞪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林夜终于有了反应。
他笑了。
那不是喜悦的笑,也不是轻篾的笑。
那是一种极致的悲哀,一种俯瞰众生愚昧的怜悯。
笑声很轻,却清淅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那震天的喊杀声都显得滑稽可笑。
“死期?”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就凭你们?”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刚刚将郭靖打得生死不知的手掌,掌心向上。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深邃的黑暗气息,开始在他掌心汇聚。
天地间的风,仿佛都收到了指令,呜咽着,旋转着,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旋。
冲在最前面的人,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们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本能,在尖叫,在哀嚎,让他们快逃!
可身后的人潮推挤着他们,他们退无可退!
绝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从不远处的山道上载来!
这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蕴含着一股奇特的内劲,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那股即将爆发的喊杀声浪,竟被硬生生喝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象个陀螺般,手舞足蹈、连滚带爬地从徒峭的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个呼吸间,便从数百米外冲到了场中,稳稳当当一个倒栽葱,头下脚上地立在了林夜和汹涌人潮的正中间。
来人须发皆白,乱糟糟得象个鸟窝,脸上却不见多少皱纹,反而光洁如婴儿,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与顽皮。
他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东拼西凑,滑稽至极。
“老顽童?!”
“是周伯通前辈!”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丘处机等人也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师叔!”
丘处机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您来得正好!此獠乃我全真教叛徒,勾结蒙谷,重伤郭大ika……”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伯通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
“去去去!什么郭大侠不大侠的,我刚才在山上睡觉,就感觉下面‘轰’一声,跟打雷一样,还以为是谁在放炮仗呢!下来一看,好家伙,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娃娃?”
周伯通翻了个身,稳稳站在地上,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先是看到了地上凄惨无比的郭靖,他“咦”了一声。
“靖小子?你怎么躺地上了?跟人打架输啦?没关系没关系,打输了再打回来就是!”
他的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谈论一场游戏,让黄蓉气得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她哽咽道:“周大哥!靖哥哥……靖哥哥他……快被那恶贼打死了!”
“哦?这么厉害?”
周伯通的眼睛亮了,他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了那个被千夫所指的少年,林夜。
然后,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顽皮的,好奇的,不耐烦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
一种见了鬼般的呆滞。
周伯通的身体,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林夜的脸。
那张脸,年轻,俊朗,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一片燃尽一切的虚无。
可是,这张脸……
这张脸!!!
周伯通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里,让他无法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了七十年。
终南山巅,那个人也是这样,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脸上是同样的淡漠,眼中是同样睥睨天下的孤高。
他说,伯通,这天下第一,我拿定了。
他说,伯通,待我平定天下,你我便可真正逍遥江湖,再无拘束。
他说,伯通,我若不在了,你莫要伤心,记得要好好玩……
一幕幕,一帧帧,那些被他刻意藏在记忆最深处,用玩闹和疯癫掩埋了数十年的画面,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师……兄……”
两个字,从周伯通的喉咙里,用一种梦呓般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颤斗着挤了出来。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莫明其妙地看着周伯通。
这位向来疯疯癫癫,视世间万物为游戏的老顽童,怎么了?
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那个杀人魔头?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迷茫,有不敢置信,更有一种……
深不见底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哀伤和孺慕。
丘处机的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师叔?您……您怎么了?”
周伯通没有理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林夜身上。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食指哆嗦着,指向林夜。
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顽皮,不再洪亮,而是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与苍凉,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你……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你……怎么会……怎么会和师兄……和重阳真人……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轰!!!!
这句话,比林夜那一掌“亢龙有悔”的威力还要巨大!
它象一颗看不见的炸雷,在全真七子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丘处机、马钰、王处一……
全真七子,每一个人都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师叔说什么?
他说这孽障……
长得象……
像祖师爷?!
重阳祖师?!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下意识地,全部将目光死死地投向林夜。
之前,他们只觉得这个叛徒面目可憎,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根本没有仔细看过他的样貌。
此刻,被周伯通一语点醒,他们定睛看去。
那挺直的鼻梁,那削薄的嘴唇,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那份遗世独立的孤高气韵……
虽然气质一个黑暗暴虐,一个仙风道骨,但那五官轮廓……
像!
真的像!
尤其是那眉宇间,那股仿佛与生俱来,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的傲气,简直就是从重阳祖师画象上拓下来的!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丘处机喃喃自语,脸色比刚才被林夜眼神扫过时还要惨白。
他宁愿相信林夜是天外魔神降世,也不愿相信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一个欺师灭祖,屠戮同门,勾结蒙谷的叛徒,竟然长着一张和祖师爷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何等的讽刺?!
这是何等的荒唐?!
这简直是在将他,将整个全真教的脸,按在地上,用最屈辱的方式,反复践踏!
其他几子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马钰作为掌教,心思最是深沉,他震惊过后,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想得更多,如果……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林夜的身份……
他和祖师爷之间……
王处一脾气火爆,他第一个吼了出来:“胡说!一派胡言!师叔!您老眼昏花看错了吧!祖师爷仙逝多年,这小子不过是个山下捡来的孤儿,怎么可能和祖师爷相象!”
孙不二这位清静散人,此刻也无法清静,她死死盯着林夜,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林夜,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情绪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变化。
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悲痛、怀念、震惊和迷茫的复杂情感。
重阳真人?
王重阳?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全真教的创派祖师,天下五绝之首的“中神通”。
可自己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还长得一模一样?
林夜心中念头飞转,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信息差是最大的武器,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人,看着他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框,看着他那指向自己,却抖得筛糠一样的手指。
周伯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不管别人的反应,不管那沸腾的杀意,不管地上躺着的郭靖。
他一步一步,踉跟跄跄地,朝着林夜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刀尖上。
“师兄……真的是你吗……不,你不是……可是……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象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走到了林夜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仰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林夜。
那一刻,他不再是名震江湖、让黄药师都头疼的“老顽童”。
他只是一个,想念师兄,想念了快一辈子的,孤单的老人。
“林夜!”
“你可认识林朝英!”
“不认识!”
丘处机怒道:“周伯通!你要做什么!难道还要给林夜找个身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