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两个字，从郭靖的齿缝中挤出，不带一丝温度，却蕴含着足以焚烧一切的憎恨与决绝。
那指向林夜眉心的手指，稳定如山，指尖上凝聚的劲气，已经让林夜的眉心皮肤，感到了一阵针刺般的寒意。
整个山谷，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郭靖这位大侠，亲手处决这个“叛徒”。
他们等待着鲜血，等待着一场正义的审判，来洗刷这片土地蒙受的耻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之中，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呵。”
一声轻笑。
很轻，很轻，象是羽毛落地。
但在这凝固如铁的气氛里，却清淅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的惊雷。
发出笑声的，是林夜。
那个被千夫所指，被宣判了死刑的孤岛。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笑声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呵呵……”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从压抑的低笑，变成了癫狂的大笑。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无穷无尽的荒谬、悲凉，以及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燃起的滔天怒火！
这笑声，让郭靖那稳如山岳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斗。
他不懂。
一个死到临头的奸细，为何会笑？
又有什么资格，笑得如此猖狂？
“你笑什么！”郭靖的怒喝，带着一丝被这诡异笑声搅乱的烦躁。
林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被一种血色的疯狂所浸染。他的目光，不再是看着郭靖，而是象两把烧红的烙铁，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丘处机那张得计后又故作悲愤的脸。
扫过全真七子其馀人或冷漠、或惊疑的表情。
扫过人群中那些曾经对他投来羡慕、嫉妒、如今却只剩下仇恨与鄙夷的所谓“同道”。
最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郭靖那张写满“正义”的脸上。
“我笑什么？”
林夜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辩解与沉默，而是化作了冰冷的、淬毒的利刃。
“我笑这天下的‘侠义’，原来如此可笑！”
“我笑这世间的‘正道’，竟是这般肮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声声如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丘处机脸色微变，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小畜生，不该是跪地求饶，或者负隅顽抗吗？这种姿态，算什么？
黄蓉的心，则彻底沉入了谷底。她知道，最糟糕的局面，发生了。林夜被彻底激怒了，他放弃了任何沟通的可能。
郭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无法理解林夜话中的意思，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奸细，就是该杀。
“你……”郭靖刚要开口，却被林夜用更加狂暴的声浪，彻底打断！
林夜向前踏出一步，那股从他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逼得郭靖这位绝顶高手，都下意识地感到了心悸！
“你们说，我是蒙谷奸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丘处机，又缓缓移向郭靖。
“好！好一个蒙谷奸细！”
林夜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破茧而出的狰狞与决绝。
“既然你们非要给我扣上这顶帽子，既然这朗朗乾坤，这中原武林，容不下我林夜一个清白！”
他的声音，在整个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决裂的悲壮和化身为魔的疯狂。
“那我便认了！”
“是！我就是蒙谷奸细！又能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预想过林夜的无数种反应，抵赖，狡辩，甚至是拔剑自刎以证清白。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承认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狂傲到极致，蔑视到极致的态度，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承认了！
这已经不是认罪了。
这是宣战！
是对在场所有人，对整个中原武林的宣战！
丘处机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承认了！他亲口承认了！
这下，再无人能为他辩解！他林夜，将永世被钉在武林的耻辱柱上！
“听到了吗！大家都听到了吗！”丘处机指着林夜，声嘶力竭地吼道，“他自己承认了！这个叛徒，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人群再次被点燃，刚刚因为林夜的狂笑而产生的些许迟疑，瞬间被这句“承认”彻底引爆！
“杀了他！”
“杀了这个狗汉奸！”
“郭大侠！为武林除害啊！”
怒吼声，咒骂声，汇成一片仇恨的汪洋，要将林夜彻底淹没。
而在这片汪洋的中心，林夜却象是听不见一般，他的眼中，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燃烧的黑暗。
他看着郭靖那张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涨红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森然。
“怎么？郭大侠，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现在，你满意了？”
郭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斗。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背叛家国，通敌卖国，竟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你……你这个败类！畜生！”郭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毕生所学，都找不出更恶毒的词语来形容眼前之人。
“败类？畜生？”林夜仰天长啸，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怆，“是谁，把我逼成了败类？是谁，让我连做人都不配？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行着构陷之事的所谓‘英雄’！”
他伸出手，遥遥指向终南山的方向，那里，曾是他最初的噩梦。
“我在全真教，被赵志敬之流百般欺辱，你们这些‘长辈’，可曾有过半句公道话？”
他的手，又指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凭自己的本事，有了今日的武功，你们不问缘由，便给我扣上‘欺师灭祖’的帽子！”
“现在，你们更是连一丝证据都拿不出来，仅凭一张嘴，就断定我是蒙谷奸细！”
林夜的胸膛剧烈起伏，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郭靖。
“既然这中原武林，这大宋天下，不给我林夜一条活路！”
“那我，又何必再为这片土地，流一滴血，出一份力？！”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魔性与决意。
“我林夜，叛出中原！”
“你们要一个奸细，要一个魔头？好！我便化身为魔，屠尽你们这些伪善的正道！”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土鸡瓦狗，能奈我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夜整个人的气势，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单纯的内力，而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怨气、怒气、杀气的，宛如实质的黑暗能量！狂风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吹得人睁不开眼，吹得山谷中的树木疯狂摇曳，仿佛在为一尊绝世魔头的诞生而战栗！
“狂妄！”
郭靖被林夜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气得浑身发抖，肝胆欲裂！他一生行侠仗义，守卫襄阳，将家国大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而林夜，竟敢如此践踏他心中最神圣的信念！
这已经不是清理门户，不是处决奸细了。
这是道义之争，是信念之战！
“妖言惑众！我今日必取你性命，以正视听！”
郭靖怒吼一声，不再有任何尤豫。澎湃的内力，瞬间灌注于双掌之上，一股刚猛无俦、正大阳刚的掌力，蓄势待发。
然而，林夜比他更快！
在宣告与整个世界为敌的那一刻，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枷锁，也彻底崩碎。
去他妈的隐忍！
去他妈的清白！
既然你们用拳头来定义正义，那我就用更强的拳头，来告诉你们什么是绝望！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不是从林夜口中发出，而是从他的掌心，从他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咆哮而出！
他右掌缓缓推出，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写意。
但随着他手掌的移动，一个巨大无比、由纯粹的金色龙形气劲构成的龙头，凭空凝聚而成！
那龙头的每一片鳞甲，每一根龙须，都清淅可见，栩栩如生。一双龙目，不似郭靖掌力那般威严神圣，而是充满了暴虐、毁灭与无尽的愤怒！
降龙十八掌！
看到这一招，郭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不可能！
这是降龙十八掌！而且是比他所学，还要精纯，还要霸道，甚至意境上截然不同的降龙十八掌！
他的掌法，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守护之龙。
而林夜的掌法，却是挣脱了深渊束缚，要毁灭一切的复仇之龙！
潜龙在渊！
这一招，郭靖也会。他知道，这一招的精髓，在于一个“潜”字，积蓄力量，厚积薄发。
可林夜的“潜龙在渊”，却仿佛根本没有“潜”的过程！
那条愤怒的金龙，甫一出现，便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咆哮着，冲撞着，仿佛深渊本身，都被它彻底撕裂！
“不好！”
郭靖心中警铃大作。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掌力，那股力量，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但他，是郭靖！
是镇守襄阳，身经百战的郭大侠！
他可以败，可以死，但绝不能退！
“来得好！”
郭靖暴喝一声，将毕生功力催至顶峰。同样是一招“潜龙在渊”，从他掌中拍出！
一条同样威猛的金色神龙，带着守护苍生的浩然正气，迎向了那条代表着毁灭与复仇的魔龙！
两条旷世神功所化的巨龙，在无数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瞬间，极致的寂静。
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那碰撞的中心点，彻底吞噬了。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的白色气浪，以两掌交接处为中心，猛地炸开！
轰——！！！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山崩地裂！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犁开一道道深邃的沟壑，无数碎石被卷上天空，又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地砸落。距离稍近的武林人士，被这股馀波扫中，立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功力稍弱者，更是当场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风暴的最中心。
郭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只感觉，自己拍出去的，不是一条龙，而是一块撞向星辰的顽石。
林夜掌心传来的那股力量，初时刚猛，但接触的瞬间，却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他引以为傲的，足以开山裂石的掌力，涌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激起！
紧接着，一股比他自身掌力狂暴百倍、精纯千倍的力量，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反噬而来！
那股力量，根本不属于人间！
“噗——！”
郭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用来格挡的双臂，臂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瞬间断折！
随即，他整个人，象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地抛飞了出去！
“靖哥哥！”
黄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飞身而出，想要接住郭靖。
可那股馀劲实在太过强大，她只是勉强用“兰花拂穴手”卸去部分力道，便也被带着向后连退了十几步，才堪堪站稳。
而郭靖，则重重地摔落在地，张口便是一大蓬鲜血，狂喷而出，将身前的土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浑身经脉剧痛无比，提不起一丝内力。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痛苦、迷茫、骇然的眼神，望向那个始作俑者。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风，停了。
怒吼，消失了。
咒骂，也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极致的恐惧。
他们看到了什么？
郭靖！
那个被誉为当今武林第一人的郭大侠！
那个凭借一套降龙十八掌，镇守襄阳，令蒙谷大军都束手无策的盖世英雄！
竟然……
被一掌击败？！
而且，是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用同样是降龙十八掌的招式，一掌，就打得生死不知！
这已经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了。
这是神与人的差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个风暴的中心。
林夜，缓缓收回了手掌。
他依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狂风吹拂着他的黑衣与长发，猎猎作响。他身上那股黑暗、暴虐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发出一掌而减弱，反而愈发浓烈，仿佛与这片天地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融为了一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战胜强敌的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片空洞。
一片燃烧了整个世界后，只剩下灰烬的，冰冷的空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扫过瘫倒在地，挣扎不起的郭靖。
扫过满脸泪水，抱着郭靖，用惊恐和仇恨的目光看着他的黄蓉。
扫过脸色煞白，身体不住颤斗，眼中再无半点得色，只剩下纯粹恐惧的丘处机。
扫过那成千上万，曾经叫嚣着要将他碎尸万段，此刻却禁若寒蝉，甚至不敢与他对视的“武林同道”。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却仿佛，他一个人，就是整个世界。
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
此时，不远处的高山之上，金轮法王震撼！
“此人若为蒙谷所用，铁骑所至，天下摄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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