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刚才林夜出手时更加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重阳宫前。
风停了。
云滞了。
连山间鸟雀的鸣叫,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钰和丘处机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个眼神的交汇,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阴毒、却又无比有效的计策,已然成型。
他们是武林正宗,是天下道门领袖。
武功上输了,不可怕。
他们输的,是失传百年的神功,不丢人。
但全真教的脸面,不能丢。
全真教在江湖上的地位,绝不能动摇。
林夜,必须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既然无法用“武”来制裁他,那就用“道义”。
用这天下间,所有人都无法辩驳的“大义”!
马钰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颓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一种仿佛看穿了惊天阴谋的悲泯。
他没有看林夜,而是望向了人群中的郭靖。
“郭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郭靖一愣,下意识地抱拳:“马掌教。”
“你镇守襄阳,抵御蒙谷,乃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马钰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许与沉重,“你可知,我中原武林,为何能屡屡挫败蒙谷高手的阴谋?”
郭靖不假思索,朗声道:“全赖武林同道齐心协力,共御外侮!”
“说得好!”
马钰猛地拔高了声调,语气中透出一种痛心疾首,“是齐心协力!可若是,我们之中,出了内奸呢?”
内奸?
这两个字,象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尤其是郭靖,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一生最恨的,便是卖国求荣的奸贼。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马钰的视线,缓缓移动。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孤身独立的少年身上。
林夜。
丘处机往前踏出一步,他那本就火爆的脾气,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烈焰。他指着林夜,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斗,声音嘶哑,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
“林夜!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叛徒!”
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丘处机双目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指着林夜,又扫视全场,一字一句,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诸位!你们都被他骗了!什么大理段氏传人?全是假的!一个天大的谎言!”
朱子柳脸色一变,急道:“丘道长,你这是何意?林少侠的武功……”
“武功?”丘处机惨然一笑,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自嘲,“是啊,好强的武功!强到连我们全真七子,都望尘莫及!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他林夜,不过是个在全真教待了三年的无名小卒!三年前,他连最粗浅的内功都练不好,是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废物!”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些曾经见过林夜的全真弟子,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
三年前的林夜,确实就是个废物。
“短短三年,他为何能有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丘处机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什么狗屁奇遇?什么段氏遗泽?我告诉你们真相!”
“真相就是,他早就投靠了蒙谷鞑子!”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个指控,比刚才的“六脉神剑”还要惊悚百倍!
“他的一身邪门武功,根本就不是我中原正道之学,而是蒙谷国师金轮法王之流,收罗天下奇功,再配以密宗邪术,催生出来的怪物!”
“他潜伏在我全真教,名为学艺,实为探听我中原武林虚实!如今他羽翼已丰,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先杀我教中弟子,再以神功为幌子,哗众取宠,骗取信任,图谋的,是整个中原武林的盟主之位!”
“待到他日蒙谷大军南下,他便会振臂一呼,里应外合,将我等一网打尽!届时,襄阳城破,国破家亡,皆因此贼而起!”
丘处机的话,如同一盆又一盆的脏水,不,是毒水,劈头盖脸地泼向林夜。
他说得太真了。
那份悲愤,那份国仇家恨,那份痛心疾首,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没有人怀疑。
因为他是长春子丘处机,是当年一诺千金,远赴大漠的豪侠。
他的信誉,在江湖上,重逾千斤。
更因为,他这番话,完美地解释了林夜身上所有的“不合理”。
为什么一个废物能一飞冲天?
——因为有域外邪术催谷!
为什么他的武功如此诡异霸道?
——因为是邪魔外道!
为什么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因为蒙谷即将南侵,他是潜伏的先锋!
逻辑,完美闭环。
动机,昭然若揭。
之前对林夜的敬畏、好奇、羡慕,在“蒙谷奸细”这四个字面前,瞬间蒸发,化为了最原始、最炽烈的仇恨。
那是家国之恨。
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敌意。
“原来是蒙谷的走狗!”
“我就说,中原哪有这么年轻的高手!”
“杀了他!为武林除害!”
“狗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辱骂声,诅咒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林夜,要将他彻底淹没。
刚才还对他躬敬有加的朱子柳,此刻也呆立当场,脸色煞白。他看看丘处机,又看看林夜,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无法相信,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黄蓉的眉头紧紧蹙起,她拉了拉郭靖的衣袖,低声道:“靖哥哥,事情不对劲。他们……他们这是在逼他。”
她冰雪聪明,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全真七子打不过林夜,便用这种诛心之论来杀人。
太狠了。
也太有效了。
可是,她的话,晚了一步。
郭靖的身体,已经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虎目中,布满了血丝。
他想起了惨死在蒙古包外的母亲。
想起了那些战死在襄阳城头的兄弟。
想起了无数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
蒙谷。
这两个字,是他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是他毕生要与之战斗的宿命。
而现在,一个蒙谷奸细,一个披着汉人皮,练着盖世神功的内奸,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这个人,刚刚还用那神乎其技的武功,让他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这种敬佩,在丘处机那番话之后,化为了加倍的恶心与耻辱。
他感觉自己,象个傻子。
黄蓉的提醒,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到,丘处机那张悲愤的脸。
他只听到,周围人群那同仇敌忾的怒吼。
他只闻到,空气中那股属于“叛徒”的,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猛地挣脱黄蓉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排开人群,走到了林夜的面前,与他相距不过三尺。
那双曾经写满憨厚与正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彻骨的失望。
“蓉儿说,让我来向你讨教武功。”
郭靖的声音,沙哑得象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
“她说,你的武功,或许能为襄阳,为大宋,出一份力。”
他死死地盯着林夜,眼中的血丝,愈发狰狞。
“我信了。”
“我甚至在想,有你这样的少年英雄在,我中原武林,何愁后继无人?”
“可我没想到……”
郭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得整个山谷嗡嗡作响。
“你竟然是蒙谷奸细!”
这一问,不是疑问。
是审判。
是宣判。
林夜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誉为“侠之大者”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看杀父仇人般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能感受到郭靖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如同惊涛骇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那成千上万道,混杂着鄙夷、憎恶、仇恨的目光,像无数根钢针,要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他成了孤岛。
一座被仇恨的海洋,彻底包围的孤岛。
全真七子的计策,比他想象中,还要毒辣一万倍。
他们没有攻击他的武功,而是直接摧毁了他立足于这片土地的根基。
他们把他,变成了“非我族类”。
林夜的嘴角,忽然向上,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极度荒谬,又极度冰冷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在这样山呼海啸般的“民意”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你越是辩解,他们越是认定你心虚。
你拿出证据?
他们会说,那是你伪造的。
你沉默不语?
他们会说,你这是默认了。
一张嘴,说不过千万张嘴。
那就,杀一个血流成河吧!
尤其是,当这千万张嘴,都被同一种狂热的情绪所支配时。
他的沉默,在郭靖看来,就是最无耻的默认。
郭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娘,死在蒙谷人手上。”
他一字一顿,象是在诉说,又象是在发誓。
“我的师父们,江南七怪,有五位,也死在他们手上。”
“我郭靖,与蒙谷鞑子,不共戴天!”
“你……”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林夜的眉心。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