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住手”，不啻于九天龙吟，震得整个终南山巅都嗡嗡作响。
郭靖那魁悟如山岳的身影，携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刚猛气势，悍然闯入了“七星聚会”的杀阵之中！
他并非要破阵，而是以自身为桩，硬生生楔入了那六道流转不休的气机连接点！
降龙十八掌的雄浑内劲，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雪。
那张由全真六子气机交织而成的无形大网，竟被他这横冲直撞的一“踏”，搅得瞬间紊乱！
马钰、丘处机等人脸色齐齐一白。
他们布下的“七星聚会”，讲究的是气机圆融，同生共死。
郭靖这一脚，不偏不倚，正踏在阵法气眼之上，虽未用上精妙招式，但那纯粹到极致的阳刚内力，却象一块巨石，堵死了流淌的溪涧。
气机逆冲之下，六人胸口同时一阵窒闷，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记。
“郭大侠，你这是何意？！”
马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怒和不解。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位一向敬重全真教的郭靖，为何会在这种清理门户、生死存亡的关头，悍然出手，庇护一个叛徒？
郭靖没有回答他。
他那双虎目，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扫过马钰、丘处机、刘处玄……
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重如山，压得人心头发慌。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只有丘处机，依旧梗着脖子，怒目而视，只是那眼神深处，同样藏着一丝慌乱。
郭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林夜身上。
那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脸上没有劫后馀生的庆幸，没有获得强援的欣喜，甚至没有对全真七子的恨意。
只有一种……
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失望。
仿佛在说：你们，不过如此。
这个眼神，让郭靖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转回头，再次看向马钰，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
“马真人，丘道长！”
“我只问一句，林兄弟方才所言，关于赵志敬克扣同门，尹志平觊觎古墓仙子之事……”
郭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真的？！”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股浩然正气，夹杂着降龙掌力的刚猛威压，在山巅之上回荡不休，震得人耳膜生疼。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全真六子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可以对林夜喊打喊杀，可以用“清理门户”的大义来掩盖一切。
但他们无法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郭靖。
这位镇守襄阳、侠名满天下的大侠，代表着江湖中最朴素、也最坚不可摧的道义。
他的质问，便是道义的拷问！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马钰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承认？
那全真教数百年的清誉，将会在今日，在天下第一大侠的见证下，毁于一旦！
他这个掌教，将成为全真教最大的罪人！
不承认？
看着郭靖那双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眼睛，任何苍白的辩解，都只会显得更加虚伪。
“郭靖！”
终究是性如烈火的丘处机，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指着郭靖，气得浑身发抖，胡须都在颤动。
“你我相交数十年，你宁愿相信一个黄口小儿的片面之词，也不愿相信我们这些方外之人的品性吗？！他是什么？他是一个偷学魔功、残害同门的叛徒！他的话，岂能当真？！”
这番话，他说的声色俱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郭靖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敬重各位道长，但更敬重事实！”
“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若赵志敬当真品行端方，尹志平当真清白无辜，你们又何必如此着急……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全真六子的脸上。
他们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至极。
是啊，如果林夜说的是假的，他们又何必如此疯狂？
只需将赵志敬叫来，三方对质，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可他们没有。
从一开始，他们就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似乎林夜多活一刻，对他们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这种不合常理的急切，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看着哑口无言的众人，郭靖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全真教的敬意，也开始土崩瓦解。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蒙古，也曾被江南七怪的师父们误会，百口莫辩。
他最能体会那种被冤枉、被颠倒黑白的痛苦与愤怒！
这一刻，他对林夜的遭遇，感同身受！
一股侠义热血直冲头顶，郭靖胸膛起伏，刚要再次开口，为林夜讨一个公道。
“郭大侠！”
一直沉默的掌教马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象先前那般威严，而是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痛心，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
“你……误会我们了。”
他看着郭靖，眼神复杂，有悲愤，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痛。
“我们之所以非要将这孽障立毙于此，并非只是因为他残害同门，更不是为了掩盖什么……”
马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道。
“……而是因为，他盗走了我全真教的镇教至宝！”
轰！
此言一出，不只是郭靖，就连其馀四子，脸上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显然，这番话，是马钰临时起意，连他们都未曾通过气。
但很快，刘处玄、谭处端等人便反应了过来，脸上的错愕迅速被恰到好处的悲愤所取代。
这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一个足以压过一切，让全真教重新站在道义制高点的理由！
只有丘处机，在短暂的错愕后，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全真七子，竟要靠编造谎言，来对付一个三代小辈！
但事已至此，为了全真教的声誉，他别无选择！
“不错！”
丘处机猛地接过了话头，声音比马钰更加慷慨激昂，仿佛要将心中的憋屈与耻辱，全部化作对林夜的指控。
“郭大侠你有所不知！此獠在叛教之前，潜入了我教重阳宫禁地——藏经阁顶层，盗走了祖师王重阳真人亲手铸造的佩剑，以及……以及祖师爷晚年修订的《先天功》心法手稿！”
这个谎言，在丘处机口中，被迅速地补充完整，变得有血有肉。
重阳祖师的佩剑！
《先天功》心法手稿！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
其分量，远远超过了赵志敬和尹志平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那佩剑与心法，乃是我全真教的根基所在，绝不容有失！”
“此等神功秘籍，若是落入邪魔外道之手，必将掀起一场武林浩劫！我等身为全真弟子，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重阳祖师？！”
“郭大侠！”
丘处机声泪俱下，指着林夜，痛心疾首，“此獠狼子野心，罪大恶极！我们追杀他，是为了天下武林，是为了黎民苍生啊！你侠义无双，难道要助纣为虐，与这等武林公敌为伍吗？！”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正气凛然。
那颠倒黑白的本事，竟是比他们的剑法，还要高明几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逆转。
全真教，从“杀人灭口”的嫌疑犯，摇身一变，成了忍辱负重、追讨圣物、为天下苍生除害的悲情英雄。
而郭靖，则从伸张正义的侠士，变成了一个不明事理、包庇巨奸的糊涂蛋。
郭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大料，砸得有些发懵。
盗走重阳祖师的佩剑和《先天功》手稿？
这罪名，可比什么残害同门要严重百倍、千倍！
如果这是真的，那全真教不惜一切代价追杀林夜，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林夜，眼神中充满了探询与不解。
全真七子，不，现在是六子了，他们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夜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快意与狠毒。
小子，这回看你怎么辩！
你偷学魔功是事实，如今再加之一条盗窃祖师圣物的弥天大罪，我看郭靖还如何保你！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夜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急于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丘处机的“表演”，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直到丘处机声嘶力竭地控诉完毕，他才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轻轻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某些更有趣的东西。
“佩剑？心法手稿？”
林夜低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不象是被污蔑，倒象是在品评一道菜的味道。
“马掌教，丘师伯。”
他终于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几位气急败坏的长辈，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为了给我定个死罪，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全真六子用谎言吹起来的那个巨大气球。
“连重阳祖师他老人家都搬出来了。”
“只可惜……”
林夜拖长了声音，那双漆黑的眸子，清澈得可怕，仿佛能洞穿人心。
“……编得太假了。”
马钰的心，猛地一沉。
丘处机更是怒不可遏：“你这孽障！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林夜却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据我所知，重阳祖师羽化之后，他的佩剑便随他一同葬在了活死人墓中。怎么，难道祖师爷他老人家自己爬出来，把佩剑送到了藏经阁顶层，就为了等着我去偷？”
“至于《先天功》手稿……”
林夜的目光扫过六人，带着一丝怜悯。
“一派胡言！”
郝大通厉声反驳，“祖师佩剑，明明一直供奉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马钰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不能再说下去了！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们谁都不知道重阳祖师的佩剑到底在哪，全凭一张嘴在编！
林夜那云淡风轻的态度，那笃定的语气，反而让他们自己先心虚了！
难道这小子，真的知道些什么内幕？
郭靖站在一旁，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全真六子那瞬间的慌乱与心虚，他看得一清二楚。
而林夜那有恃无恐的淡定，更象是一颗定心丸。
一个真正偷了东西的贼，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发生了倾斜。
他看着马钰，沉声问道：“马真人，林兄弟所言，是否属实？”
马钰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作蝼蚁的弟子。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象是一把锋利的刀，总能精准地剖开他们最虚弱的地方。
跟这种人玩心计，简直是自取其辱！
“一派胡言！”
马钰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否认，“祖师佩剑与手稿何等重要，岂会随葬？分明是此獠为了脱罪，信口雌黄！”
“哦？”
林夜笑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请马掌教将那藏经阁顶层的禁制打开，让郭大侠亲自进去看一看。”
“看看那所谓的‘祖师佩剑’和‘先天功手稿’，究竟还在不在。”
“若是不在了，林夜人头在此，任凭处置。”
“若是……”
林夜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马钰的内心。
“……从来就没有过这两样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