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的话音刚落,终南山顶那片刻的死寂,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空气凝固了。
风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支利箭,齐刷刷地钉在了马钰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对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喃喃自语。
“是啊,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声音不大,却象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枯黄的草原。
“马掌教!林少侠所言极是!”
一个手持九环刀的壮汉高声喊道,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是真是假,开藏经阁一看便知!我等江湖儿女,最重一个‘理’字!”
“没错!若真有宝物失窃,我等愿助全真教一臂之力,拿下此獠!可若是……若是子虚乌有……”
那人话没说完,但眼中的讥诮已经说明了一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八个字,咱们可都听得真真切切!”
“全真教乃天下玄门正宗,总不至于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吧?”
一声声质问,一句句追逼,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在全真六子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整个武林的审判席上。
羞耻,愤怒,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慌,在他们心中疯狂滋长。
丘处机的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想咆哮,想冲上去撕烂林夜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可他不能。
因为马钰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马钰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
开门?
怎么开?
拿什么开?
藏经阁顶层确实有禁制,但那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象征性玩意儿。
里面除了几本无人问津的道家典籍,就只剩下厚厚的灰尘。
别说祖师佩剑和《先天功》手稿了,就连一把象样点的匕首都没有!
他们撒这个谎,本意是想用重阳祖师的威名,用全真教至宝的分量,直接将林夜压死。
让郭靖,让天下英雄都相信,林夜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来路不正。
贼,偷来的东西越贵重,罪就越大。
这是他们身为名门正派,最擅长的手段——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林夜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辩解,不否认,不惊慌失措。
他直接釜底抽薪,让你拿出证据来。
拿不出来?
那你就是诬告。
一个执掌武林牛耳的泰山北斗,用捏造的罪名去陷害一个后辈弟子……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全真教上百年积累的声望,将会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马钰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在刀尖上跳舞。
他不能承认是假的,那等于自取其辱;他也不能打开藏经阁,那更是当众自尽。
“荒唐!”
终于,马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摆出掌教的威严,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充满怀疑和探寻的脸。
“藏经阁乃我全真教禁地,供奉祖师遗物之所,岂是尔等说看就看的菜市场?!”
他的声音蕴含内力,沉稳有力,试图重新夺回场面的控制权。
“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指向林夜,声色俱厉,“此獠心机深沉,狡诈如狐!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已用什么妖法,将盗走的宝物藏匿他处,故意设下此等圈套,引我等上钩,好在天下英雄面前,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好一招倒打一耙!
连站在一旁的黄蓉,都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
这老道士,脸皮够厚,反应也够快。
瞬间就把“拿不出证据”的窘境,扭转成了“林夜太狡猾,早就销毁了证据”。
果然,马钰这番话说完,人群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一些与全真教交好的门派掌门,立刻出声附和。
“马掌教所言有理!此子年纪轻轻,武功高得邪门,行事又如此乖张,不得不防!”
“对!若非偷盗了神功秘籍,他一个三代弟子,凭什么能有今日的修为?这根本不合常理!”
丘处机见状,精神大振,立刻跟上,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我全真教就算拼着基业不要,也绝不容此等欺师灭祖的孽障活在世上!他这一身邪门武功,就是铁证!还需要什么别的证据?!”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环视四周,那副要与林夜同归于尽的架势,倒真有几分感染力。
是啊……
这才是最内核的矛盾。
林夜的武功,太强了。
强得不讲道理。
一个备受欺压,天赋平平的弟子,叛教不出数月,就能与成名数十年的五绝级高手分庭抗礼。
这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奇遇,不是偷了什么绝世神功,根本无法解释。
而全真教,作为他曾经的师门,自然就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夜完全没听到丘处机的咆哮,只是轻声重复了这八个字。
他看着全真六子,那眼神,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似于悲哀的情绪。
“原来在各位师伯眼中,全真教的功法,就是我这一身武功的来源?”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起食指和中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风起云涌的异象。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对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凌空一划。
嗤——一道纤细、凝实、璀灿如金线的指力,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
那道金线,看上去毫无杀伤力,甚至有些漂亮。
它掠过青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块坚硬的青石,从中间被平平整整地分开,切口光滑如镜,是被最锋利的宝剑,用最精湛的剑术切开的豆腐。
上半截的石头,缓缓滑落,“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道光滑的切口,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指法?
这是什么内力?
将内力凝练到如此地步,化作无坚不摧的利刃,这……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
“请问……”
林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这,是全真教的‘一阳指’吗?”
段氏“一阳指”虽然精妙,但讲究的是以气化劲,点穴制敌。
而林夜这一指,纯粹是摧枯拉朽的破坏力,境界上,已然是另一个层次。
林夜点点头,又收回了目光。
“那……”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推出。
这一次,有了动静。
“昂——!”
一声高亢嘹亮,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骤然响彻云霄!
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注视下,两条由纯粹气劲构成的金色神龙,从林夜掌中咆哮而出!
那不是虚影!
那龙鳞、龙角、龙须,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那股皇皇然、威严霸道的龙威,让在场功力稍弱的人,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两条神龙在半空中盘旋交错,最终没有攻向任何人,而是冲天而起,轰然撞向了远处的一座无人山涯!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终南山,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烟尘冲天,碎石如雨。
待到烟尘稍散,众人定睛看去,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那座山涯,竟被硬生生轰出了两个巨大的窟窿,窟窿周围,岩壁龟裂,焦黑一片,被天雷劈过。
这……
这是人力能及的范畴吗?!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郭靖的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他也会“降龙十八掌”。
他自问自己的掌力,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可是,和林夜这一比……
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他的掌力是“打”出去的,而林夜的掌力,是“活”的!
是真正的神龙!
“请问……”
林夜收回双掌,气息没有丝毫紊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又是全真教的什么掌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