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那不是掀翻棋盘的蛮力,也不是洞悉规则的巧计。
林夜的行为,更象是在对弈双方全神贯注之时,他从棋盘之外,直接拿走了对方的帅。
整个过程,没有遵守任何规则,甚至没有进入规则的范畴。
他……
自成一界。
这个荒诞的结论,让郭靖这位身经百战、心志坚毅的天下第一侠士,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本能恐惧。
“处一师弟!”
最先从僵化中挣脱出来的,是长春子丘处机。
他一声悲呼,身影如电,扑到王处一身边,急切地探向他的脉门。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向后急退。
他们的脚步跟跄、混乱,再无半分先前布阵时的从容与默契。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与林夜拉开一个他们自以为安全的距离,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斗,剑尖的寒芒,映照出他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惶。
全真七子,威震武林数十载,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他们象一群被猛虎惊散的羊,只能瑟缩着聚在一起,用色厉内荏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孤单却仿佛能吞噬天地的身影。
林夜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他毫无关系。
山风吹拂着他朴素的道袍,衣袂飘飘,却带不起半分烟火气。
他看着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师叔、师伯,目光平静得象一汪深潭,不起波澜,却能映出他们此刻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怎么样?!”
马钰声音干涩,紧盯着丘处机。
丘处机的手指搭在王处一的手腕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经脉……经脉寸断!”
他的声音在发颤,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不,不是断裂……是……是崩碎了!象是被碾成了粉末!丹田里的真气……空了!全空了!”
此言一出,马钰、谭处端等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武者交手,经脉受损是常事,哪怕是断裂,只要有灵丹妙药,总有续上的希望。
可“崩碎”是什么概念?
就象一根麻绳,断了可以再接,可若是被彻底捻成了绒絮,神仙也无力回天!
这已经不是武功,这是邪术!
是魔功!
“哇”的一声,昏迷中的王处一又喷出一口黑血,那血中,竟夹杂着一丝丝灰败的、如同脏器碎屑般的东西。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全真六子最后的一丝侥d幸。
“妖孽!你这个妖孽!”
丘处机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他霍然起身,手中长剑直指林夜,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刻的恐惧。
“说!你这身邪门歪道,究竟是跟哪个邪魔外道学的?!”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在咆哮,回荡在终南山寂静的峰顶。
这个问题,也是马钰、谭处端、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乃至远处的郭靖,心中最大的疑问。
全真教的武功,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固本培元,是玄门正宗的典范。
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想像出,天下间竟有如此霸道、如此不讲道理的“理”。
这绝对不是全真教的功夫!
也绝对不是中原武林任何一个名门正派的功夫!
郭靖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身负降龙十八掌,天下至刚至阳。
他也见过欧阳锋的蛤蟆功,阴毒狠辣。
更见识过黄药师的奇门武学,变幻莫测。
可林夜刚才展现的力量,与这一切都不同。
那是一种更本源,更纯粹的“毁灭”。
它不属于“阳”或“阴”,不属于“刚”或“柔”。
它只是单纯地让“存在”化为“虚无”。
这……
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面对丘处机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和声嘶力竭的质问,林夜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丘处机,又一一掠过马钰、谭处端等人那一张张既愤怒又惊惧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戏的疏离感。
这眼神,比任何轻篾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它让丘处机感觉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打出的一拳,不仅落在了空处,还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弹了回来,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全真教,真是瞎了眼!”
丘处机被这眼神刺激得浑身发抖,他向前踏出一步,用剑指着林夜,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当年看你孤苦,收你入门,让你跟随志敬学武,那是何等的恩典!”
“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你不思回报,竟敢背着师门,去偷学此等阴毒魔功!你眼里还有没有门规?还有没有祖师爷?!”
“你这是欺师灭祖!欺师灭祖啊!!!”
“欺师灭祖”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山巅炸响。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上的道德压力,是江湖门派中最重的一顶帽子。
一旦被扣上,便意味着与整个宗门,乃至整个正道武林为敌。
马钰的脸色铁青,他虽然没有象丘处机那样失态咆哮,但眼中凝聚的寒意,却比万年玄冰还要冷。
作为掌教,他想的更多。
一个三代弟子,不知从何处学来了这等惊世骇俗的魔功,一招废掉了“玉阳子”王处一,破掉了镇教大阵“天罡北斗阵”。
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全真教的脸面何存?
天下第一大派的威严何在?
他们非但没有教好弟子,反而养出了一个怪物。
这不仅是教导的失败,更是整个宗门的奇耻大辱!
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将“欺师灭杜”的罪名,死死地钉在林夜的身上!
只有这样,他们此刻的围攻,才是清理门户、替天行道。
只有这样,王处一的惨败,才不是因为全真武功不济,而是因为敌人太过“邪魔歪道”。
“林夜。”
马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金科玉律,审判着罪人。
“你可知罪?”
他没有问,也没有质问,而是直接宣判。
在他看来,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不容辩驳。
“欺师灭祖,偷学魔功,重伤同门师长。”
马钰每说一条罪状,身上的气势便沉凝一分。
他缓缓向前,与其他五子并肩而立,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向着林夜碾压而去。
“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你废去武功,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再踏入终南山半步!”
“今日,你更是胆大包天,击杀志平,挑衅师长!我等若不将你这叛徒就地正法,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重阳祖师?!”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站在他们身后的郭靖,听得眉头紧锁。
以他的价值观,欺师灭祖,确实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全真教清理门户,也的确是天经地义。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夜的身上。
那个青年,从始至终,都太安静了。
面对如此沉重的指控,面对六位顶尖高手的滔天怒火,他就象一座置身于狂风暴雨中的孤崖,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郭靖忽然想起了一些传闻。
一些他来终南山之前,偶然听到的、关于全真教内部的传闻。
说三代弟子中,有个叫赵志敬的,心胸狭隘,为人刻薄,尤其喜欢欺压新入门的、无权无势的师弟。
而这个林夜,当年似乎就是被欺压得最惨的一个。
“跟随志敬学武”……
郭靖咀嚼着丘处机话里的这几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那真的是“恩典”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夜,终于笑了。
那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
他的嘴角,只是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却象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全真六子用道德和愤怒编织起来的巨大气球。
“噗。”
一声轻响。
不是气球破裂的声音,而是林夜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声轻笑,在这剑拔弩张、死寂沉沉的山巅,显得无比刺耳。
“你……你笑什么?!”
丘处机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我笑……”
林夜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第一次泛起了些许情绪的涟漪。
那是……
怜悯。
是的,怜悯。
他在用一种看待无知孩童的眼神,看着眼前这群名震天下的宗师。
“我笑,原来在各位师伯、师叔祖的眼中,每日被赵志敬师兄当成沙包一样殴打,被唤作‘废物’、‘垃圾’,冬天只能睡在漏风的柴房,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原来,这就叫‘恩典’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象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可每一个字,都象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全真六子的脸上。
马钰、丘处机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些事,他们知道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就算知道,他们也从未放在心上。
一个天赋平平、毫无根基的外门弟子,被师兄“磨砺”一下,算得了什么大事?
哪个门派没有类似的事情?
只要不出人命,谁会去管?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维持门派等级秩序的潜规则。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他们从不屑于理会的小事,会被林夜在此时此刻,当着郭靖这位外人的面,如此云淡风轻地揭开!
这层遮羞布被扯下,让他们先前所有义正辞严的指控,都显得那么虚伪,那么可笑。
“一派胡言!”
丘处机第一个厉声喝斥,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内心的窘迫与心虚。
“赵志敬乃我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品性端方,怎会做此等龌龊之事?!你这叛徒,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蔑同门!”
“哦?”
林夜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确定?
他甚至懒得去辩驳。
因为他知道,事实如何,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赵志敬是“品性端方”的,需要自己是“忘恩负义”的。
“品性端方……”
林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一个‘品性端方’的赵志敬,再加之一个觊觎古墓仙子,趁人之危意图不轨的尹志平……丘师伯,你全真教三代弟子的翘楚,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轰!
“就算志平有错,也该由我全真教门规处置!何时轮到你这个孽障来动手?!”
“你偷学魔功,残害师长,屠戮同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今日,我等便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为武林除害,为祖师清门户!”
他猛地一挥手,发出了决绝的号令。
“众弟子听令!”
“结七星聚会,诛杀此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个字,带着血腥的决然,在峰顶炸开。
剩下的五子,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悲壮与狠辣。
他们明白,掌教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用鲜血,来洗刷今日的耻辱!
刹那间,六道身影再次移动。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结天罡北斗阵,而是分立七星方位,将林夜与倒地的王处一,以及另一侧的郭靖,全都隔绝开来。
他们的气机,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封锁了林夜所有的退路。
一场更加惨烈、更加疯狂的死战,一触即发。
而郭靖,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在了原地。
他看着马钰等人那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人灭口的疯狂模样,再看看林夜那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失望的眼神。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全真教,要杀人灭口!
他们不是在清理门户。
他们是在……
掩盖真相!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郭靖的胸中腾起。
他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颠倒黑白、仗势欺人的伪君子!
“住手!”
一声虎吼,宛若平地惊雷!
郭靖魁悟的身影,猛地向前一踏,一股至刚至阳的雄浑气劲,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