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众人想象中的狼狈与仓皇。
来人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携带任何兵刃,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更无半分恐惧或求饶的神色。
他就那样平静地走了出来,不是走向审判与死亡,而是闲庭信步,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会。
林夜的目光,如同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淡淡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了那些手持火把,面露凶光的年轻道士。
看到了丘处机、王处一那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郭靖身上。
这就是……
名满天下的大侠郭靖?
一身正气,满腔杀意。
真是……
可笑至极。
整个山谷,鸦雀无声。
之前还甚嚣尘上的呐喊与咆哮,此刻竟被他一人出场的平静,压制得无影无踪。
这种诡异的宁静,让许多全真弟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赵志敬却被这种无声的蔑视彻底激怒了。
这算什么?
死到临头,还敢装模作样!
他猛地向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林夜的鼻子厉声嘶吼:“孽徒!你还敢出来!”
这一声暴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火药桶。
林夜的目光终于从郭靖身上移开,落在了赵志敬那张因激动而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他甚至连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
只是用比冬日寒风更加冰冷,更加淡漠的语调,清淅地吐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不大,却象一把无形的利剑,精准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一群蝇营狗苟都敢登门,我为何不敢出来?”
轰!
人群炸开了锅。
“放肆!”
“狂妄!”
“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丘处机气得浑身发抖,他“呛啷”一声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林夜,怒发冲冠:“黄口小儿!欺师灭祖,目无尊长!今日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全真教颜面何存!”
王处一、谭处端等人亦是纷纷拔剑,剑拔弩张,杀气腾得冲天而起。
他们被彻底激怒了。
一个三代弟子,一个叛徒,竟敢当着天下英雄郭靖的面,辱骂整个全真教是“蝇营狗苟”!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赤裸裸地将全真教的脸面,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郭靖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还存着幻想,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可林夜甫一开口,便如此狂悖无礼,可见其心性之顽劣,已然无可救药。
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好一张利口!”
郭靖排开众人,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沛然莫御的雄浑气势便如泰山压顶,朝着林夜当头罩下。
“叛出师门,是为不忠!”
“残害同门,是为不义!”
“辱骂长辈,是为不孝!”
郭靖声如洪钟,一字一句,都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郭靖便替全真教清理门户,为武林除此大害!”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劲勃发,衣衫无风自动,那双浓眉倒竖,眼中已是杀机毕露,显然下一刻便要雷霆出手,将林夜当场击毙!
赵志敬兴奋得几乎要颤斗起来。
郭大侠出手!
林夜必死无疑!
他死定了!
然而,就在郭靖掌势将发未发之际,一道快到极致的白色魅影,忽然从林夜身后的墓门中一闪而出。
那身影轻盈得不似凡人,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如一缕捉摸不定的轻烟。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场中便多了一人。
一个白衣胜雪,风华绝代的女子。
她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站在了林夜的身前。
用她那看起来单薄纤弱的背影,将林夜与整个世界的敌意,隔绝开来。
是她!
古墓派的传人!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们听说过这位古墓仙子的名头,却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要……
保这个叛徒?
郭靖的掌势也因此一滞,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冰雪雕琢的女子,一时间竟忘了出手。
小龙女没有理会周围成百上千道或惊艳、或错愕、或敌视的目光。
她感受到了身后林夜平稳的呼吸,也感受到了前方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古墓派的祖师婆婆曾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可她此刻却觉得,身后这个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
他会做好吃的饭菜,会讲有趣的故事,会在她练功岔气时,用温暖的掌心为她疗伤。
现在,外面这些人,这些“苍蝇”,要来伤害他。
那就不行。
她缓缓地,转过半边脸庞。
那清丽绝尘的容颜,在终南山阴沉的天光下,美得令人窒息。
她的目光没有看郭靖,也没有看丘处机,而是落在了林夜的身上。
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毫的惧怕,只有纯粹得近乎执拗的坚定。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清淅回荡。
“我和你一起。”
她的声音顿了顿,在思考一个合适的词语。
“赶苍蝇。”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烈的情绪。
却象一道九天惊雷,在林夜的心中轰然炸响。
他看着她纤秀的背影,看着她为了护住自己而微微挺起的肩胛,那颗被滔天怒火与森然杀机填满的心,在这一瞬间,被难以言喻的暖流彻底融化。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冰冷……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刹那,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更加霸道,足以焚尽整个世界的情感。
林夜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是自他走出古墓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璨烂,而又危险。
“好。”
他轻声应道,迈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我们一起,赶苍蝇。”
他与她并肩而立,一座孤岛,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怒潮。
那份从容,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彻底点燃了郭靖胸中的侠义之火。
他为国为民,一生坦荡,最见不得的便是此等离经叛道、目无尊长之辈。
更何况,这林夜本是全真教弟子,如今却与师门反目,对授业恩师下此毒手,简直是禽兽不如!
“住口!”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郭靖踏前一步,脚下青石应声而裂。
他那魁悟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带着无匹的气势,直逼而来。
浓眉倒竖,虎目圆睁,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林夜焚为灰烬。
“林夜!”
他指着林夜,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斥责与威严。
“你这欺师灭祖的狗东西!赵道长乃是你的授业恩师,你竟敢以下犯上,对他下此毒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全真教清规戒律,江湖道义伦常,在你眼中,就如此一文不值?!”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浩然正气。
在场的武林人士无不点头称是,望向林夜的目光愈发鄙夷。
看,郭大侠都发话了,此子罪大恶极,已是板上钉钉!
丘处机等人更是面露赞许之色,郭靖此言,正是他们想说而尚未说出口的。
这才是侠之大者,明辨是非,主持公道!
赵志敬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郭大侠!杀了他!为我……为全真教清理门户!此等孽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一时间,千夫所指,杀声震天。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林夜一人身上。
小龙女感受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她向前挪了半步,白淅的手掌握住了腰间剑柄,周身寒气弥漫,那双清澈的眸子,已经锁定了气势最盛的郭靖。
她不懂什么叫“欺师灭祖”,也不在乎什么“江湖道义”。
她只知道,这个叫郭靖的男人,是此刻对林夜威胁最大的人。
林夜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甚至没有去看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正道人士”,也没有理会如同疯狗般叫嚣的赵志敬。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郭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近乎怜悯的审视,在看一个……
可悲的傻子。
“说完了?”
林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压过了山谷间的嘈杂。
他看着郭靖那张写满“正义”的脸,忽然笑了。
“郭靖,郭大侠。”
他慢条斯理地念着这个名号,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
“我一直以为,所谓‘侠之大者’,当有洞察世事的智慧,明辨是非的眼光。没想到……竟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
什么?!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惊愕地看着林夜。
他……
他刚才说什么?
他骂郭靖是……
莽夫?
疯了!
这小子一定是疯了!
“你……你这叛徒!竟敢……竟敢侮辱郭大侠!”
一个全真弟子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林夜破口大骂。
郭靖本人也愣住了。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受人敬仰,受人尊崇,“郭大侠”三个字,几乎等同于正义的化身。
何曾有人,敢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如此直白地……
骂他头脑简单?
血气直冲脑门,郭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内力激荡,周身衣袍猎猎作响。
“你!”
他刚要发作,林夜却不给他机会。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林夜向前一步,与郭靖遥遥相对,气势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能剖开人心,直视灵魂最深处的虚伪。
“你问我为何对赵志敬出手?”
他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不断蠕动、叫骂的赵志敬。
“那你为何不问问他,这些年对我做过什么?为何不问问那些被他欺压、被他当作猪狗的同门?你不问青红皂白,不辨是非曲直,听他一面之词,便跑来对我兴师问罪,给我扣上‘欺师灭祖’的大帽子。而且,你说他是我师父?你有没有搞明白关系!他只是猪狗不如的师兄,他什么时候成我师父了!”
“你连我们的师承关系都没搞明白,就来兴师问罪了?”
“郭靖,你的‘侠义’,就是这么肤浅,这么廉价吗?”
林夜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句句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