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振臂一呼,全真弟子们扛着火油,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跟了上去。
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了冲天的杀气,席卷了整个终南山。
郭靖走在七子身旁,看着这支要去征战沙场的队伍,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此来是为擒拿凶手,可眼前这阵势,分明是要灭人满门。
但马钰言之凿凿,丘处机等人又同仇敌忾,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能想着,待会儿见到那古墓派中人,定要问个清楚,不可伤及无辜。……
古墓之内,静谧如昔。
寒玉床的丝丝寒气,与石室中温暖的灯火交融,形成奇异的和谐。
林夜正在收拾一个不大的包袱。
他的动作很轻,只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干粮,还有一小包他自己调配的伤药。
小龙女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她雪白的衣裙铺在地上,象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林夜的身影。
“你要走?”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般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涟漪。
林夜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恩,出去一趟。”
“为什么?”
小龙女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好。”
林夜柔声道,“是我在外面惹了些麻烦。一群很讨厌的苍蝇跟过来了,我不想他们吵到你,所以出去把他们引开,处理干净。”
他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就去赶走几只烦人的蚊虫。
他知道全真教的德性。
睚眦必报,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自己杀了尹志平,又当众羞辱了赵志敬,以马钰和丘处机的性格,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留在古墓,只会把战火引到这里,沾污了这片清净地,更可能会连累到小龙女。
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必须走。
他一个人,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
等他将全真教这群烦人的家伙彻底打怕了,打服了,再回来也不迟。
小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对外界的恩怨纷争一无所知,她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古墓,师父,和眼前的林夜。
林夜说的话,她就信。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又问,眼神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很快。”
林夜走到她面前,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的发丝冰凉柔顺,像上好的丝绸。
“等我处理完那些苍蝇,就回来给你做更好吃的叫花鸡。”
小龙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铃,递到林夜面前。
铃铛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样式古朴。
“师父说,这是我们古墓派的信物。摇响它,在终南山任何地方,玉蜂都会去帮你。”
林夜看着那枚银铃,又看了看小龙女认真的脸庞,心中一暖。
他没有拒绝,接过来,小心地系在腰间。
“好,我收下了。”
他打好包袱,背在身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生活了数日的石室。
这里有他两世为人,从未体验过的安宁与温暖。
“我走了。”
他转身,向着墓门的方向走去。
“恩。”
小龙女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将他送到通往外界的断龙石前。
林夜伸手,准备去扳动机关。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机关石壁的瞬间,一阵沉闷而巨大的轰鸣,突然从外面传来!
“轰隆——!”
整个古墓,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那声音,有人在用巨木,疯狂地撞击着古墓的大门!
林夜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来了。
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小龙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她清丽的脸上露出茫然和警剔,下意识地向林夜身边靠了靠。
撞击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沉重。
紧接着,一个如同炸雷吼声,穿透了厚重的石门,在空旷的墓道中回荡不休,带着无尽的嚣张与杀意。
“古墓派的人听着!”
是丘处机的声音,狂怒,暴躁,不留任何馀地。
“立刻交出我全真教叛徒林夜!!”
“否则,休怪我等心狠手辣,一把火将你这活死人墓,烧得一干二净,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外面的呐喊声汇成一片,如同惊涛骇浪,反复拍打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空气中,都弥漫开刺鼻的火油味道。
林夜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背上的包袱。
他转过身,面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双原本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机。
他本想息事宁人,将麻烦引走。
可他们,却自己找上门来,还要用最恶毒的方式,毁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小龙女怔怔地听着外面的叫嚣,那句“鸡犬不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愤怒。
她抬起头,看向林夜,却发现林夜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从未有过的森然。
“林夜……”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林夜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抬起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龙儿,看来,我暂时走不了了。”
终南山麓,风声鹤唳。
刺鼻的火油气味,象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山林间所有生灵的喉咙。
松涛沉寂,鸟雀无声,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与全真教道士们粗重的喘息。
郭靖立在人群最前方,双拳攥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钉在那扇紧闭的千年石门上。
此事,本与他无关。
他甚至从未听过林夜这个名字。
可是,当丘处机道长满面悲愤,讲述门中出了此等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叛徒时,郭靖胸中那腔侠义热血便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全真教于他有恩,于大宋有功。
这等败类,如不尽早铲除,必成武林大患。
他郭靖,为国为民,为这天下大义,今日,便要管到底!
“郭大侠,”
丘处机沙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火光映照下,这位长春子的脸膛涨红如血,双目布满血丝,“这活死人墓机关重重,强攻不得。我等已命弟子将火油备好,若那孽障再不出来,便把古墓一把火烧了!”
话语里的狠戾,让郭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火烧活死人墓?
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但转念一想,为了逼出那穷凶极恶的叛徒,剪除后患,些许牺牲,或许在所难免。
他没有出言反对,只是沉闷地“恩”了一声。
立场既定,便不容动摇。
人群之后,赵志敬的眼神却闪铄着近乎病态的亢奋。
他亲手提着一桶火油,故意绕到正门前,把火油汩汩的灌入古墓中。
每泼一下,他脑海中就闪过林夜那张可憎的脸。
那个废物,那个贱种!
那个本该被他踩在脚下,肆意凌辱的垃圾,竟敢当众让他颜面扫地!
不过,尹志平竟然死了,这让赵志敬的心里,十分畅快。
不过,都无所谓了。
很快,这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熊熊烈火,化为灰烬。
林夜,你就在里面,和你那不知廉耻的妖女,一起被烧成焦炭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就在这剑拔弩张,烈焰一触即发的死寂中——“嘎……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那扇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亘古不变的断龙石,竟然开始缓缓向上升起。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来了!
赵志敬猛地扔掉油桶,象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顾一切地挤到最前面,双眼死死瞪着那道越开越大的缝隙,胸膛剧烈起伏。
郭靖的眼神也骤然锐利,他浑身肌肉绷紧,体内的降龙掌力已然蓄势待发。
终于,石门洞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墓道深处的幽暗烛光,一步一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