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殿议事后的第二日,卯时三刻。
晨雾如纱,荧光草在药圃中散发着最后的幽光。陆离站在明心堂前,古松长老已等在那里,手中握着一卷无字竹简。
“固心诀,”古松的声音在雾气中缥缈,“非功法,非法术。它是一种‘观’,观三河交汇,观本心微光如何在浪潮中不灭。”
竹简入手,刻痕在掌心活过来。
陆离闭目凝神,意识沉入体内。他“看见”了三河:炎帝血脉的赤金大河奔涌灼热,囚徒本源的青黑暗流在深处涌动,还有几乎看不见的银白光点,属于“陆离”的意志,在激荡中如风中残烛。
“站在岸边。”古松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
起初很难,每一次本源躁动都象要将他拖入深渊,每一次血脉灼烧都象要将他融化。但渐渐地,他找到了那个微妙的“点”,既在体内,又超然物外。
从这个视角看,两条大河的碰撞呈现出规律:本源在血脉流经心脉时上涌,血脉的灼热又反过来压制本源的扩张。
相生相克,动态平衡。
“现在,”古松的声音再次响起,“引导银白光点,让它们沉入交汇处。”
陆离集中全部心神,捕捉那些飘荡的意志光点。他推动其中一点,让它缓缓沉入赤金与青黑交织的旋涡。
光点触及水面的刹那,碰撞停止了。
虽然只有半息,但那狂暴的能量潮汐确实凝滞了一瞬,就象沸水中滴入一滴冰露。
“这就是固心。”古松的声音带着赞许,“以本心为锚,定住妄海。记住这种感觉,它能在关键时刻,给你三息清明。”
陆离睁开眼,问心镜中映出的身影,左眼的青黑色变得“稳定”了。那种随时失控的躁动感被套上了无形的缰绳。
“人性刻度未升,但不再轻易下跌。”古松看着他,“每次动用本源前,默运此诀,可保灵台三息清明。”
陆离躬身行礼,晨光终于穿透薄雾,照进明心堂。
“去咒阁吧。”古松忽然道,“阴九烛长老在等你。”
咒阁在杏林谷最深处,背靠一面黑色的绝壁。阁楼本身也是黑色的,檐角悬挂的不是风铃,而是用细线串起的骨片,风过时发出清脆又诡异的碰撞声。
陆离踏入阁内时,阴九烛正背对着他,站在一面布满暗红色咒文的墙壁前。老人依旧穿着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灰色旋涡般的眼睛在阴影中缓缓旋转。
“来了。”阴九烛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古松传你固心诀,是教你如何在浪潮中站稳。而我给你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简。玉简表面光滑如镜,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看一眼就觉得心神要被吸入其中。
“锁魂咒。”阴九烛将玉简递过来,“这是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当你发现自己即将彻底沦陷时,捏碎它。咒力会将你的神魂强行封印三日,期间你仍有意识,能思考,能感知,却无法控制身体。”
陆离接过玉简,入手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三日后呢?”他问。
“三日后,封印解除。”阴九烛的灰涡眼睛盯着他,“届时,你将面临真正的决择,是以残存的意志重新掌控身体,继续走下去;还是放弃抵抗,任由囚徒本源吞噬,彻底成为怪物。”
他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根本撑不到决择的时刻。这三日里,你的身体会陷入‘假死’,无反抗之力。若在此时遇敌,便如砧板鱼肉。”
陆离握紧玉简:“为何给我这个?”
“因为所有走到你这步的人,最终都会后悔。”阴九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后悔没有在还能选择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锁魂咒不是退路,它只是一面镜子,让你在彻底失去自我前,最后看清自己是谁。”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陆离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离忽然回头:“长老见过其他……象我这样的人?”
阴九烛沉默良久。
“见过一个。”他最终说道,“三十年前,云破天来找我时,眼中也有你这样的光。那时他刚查出‘血亲为祭’的真相,知道自己女儿可能成为祭品。我给他同样的玉简,他没收。”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阴九烛的声音毫无波澜,“死在追查真相的路上,连尸体都没找到。直到三天前,你们带着他的玉佩和女儿来到谷中。”
陆离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转身离去。
骨片在檐角碰撞,发出清冷又孤独的声响。
乙字三号院内,养魂池的光芒已收敛成一层乳白光晕。
石勇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林清源脖颈的黑纹已退至锁骨下,边缘清淅不再蠕动。云锦的脸色恢复了血色,呼吸悠长。
院门被叩响。
慕辰和青禾带着一个浑身泥土、衣衫破损却眼睛发亮的年轻弟子进来。他背着的药篓里,七株月见草散发着月白色微光。
“草阁方寻,昨夜拜月崖守到了花期。”年轻弟子咧嘴笑,露出白牙,手臂上的爪痕深可见骨,“赶上了。”
慕辰拍了拍他的肩:“记甲等功,去领伤药。”
方寻嘿嘿笑着走了,脚步虚浮却挺直。
墨玄和苏长老随后而至。墨玄接过药篓,三株炼丹,四株备用药浴。苏长老为云锦诊脉,脸上露出欣慰:“神魂弥合九成,今日当可转醒。只是破妄瞳的反噬……”
她话音未落,云锦睁开了眼睛。
那双瞳孔是纯净的银色,却蒙着一层雾气,视力受损的迹象。她茫然地看着屋顶,然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陆离脸上。
“陆……离?”声音沙哑。
“是我。”
云锦挣扎想坐起,苏长老按住她:“别急,你昏迷了四天。”
“父亲的笔记……”她急切地问。
陆离点头:“看到了。‘血亲为祭,锚点将倾’。”
云锦的眼神黯淡下去,银色睫毛微颤:“父亲查到,饲魔计划需要‘血亲’作为最高效的祭品。他怀疑我娘的死不是意外……所以把我送到蜀山,自己继续调查。”
她深吸一口气:“后来他传回最后的消息,说九大锚点的封印,每三百年需要一次‘大祭’,内核祭品必须是‘与锚点守护者有血脉联系之人’。他说,下一个三百年之期将至,有人正在暗中搜集符合条件的‘血亲’……”
她的目光落在陆离脸上,雾气蒙蒙的眸子带着悲泯:“炎帝一脉,是三千年前镇守‘暴虐’锚点的封印者后裔。荀文若选你,不仅因为血脉亲和,更因为你是正统后裔,是最完美的钥匙兼祭品。”
陆离如遭雷击。
院子里一片死寂。
“而且,”云锦的声音更低,“父亲怀疑,九大锚点的守护者后裔,都已被标记。大祭来临时,他们……都会被献祭。”
沉默笼罩院落。
良久,陆离缓缓开口:“三日后,我将去剑冢赴玄寂前辈之约。之后往临渊城取镇麟匕。”
“剑冢……”云锦喃喃,忽然皱眉按住额头,“我的眼睛……”
银色的瞳孔深处,那层雾气忽然翻涌起来。不是恶化,而是某种更深刻的变化,雾气开始旋转,在瞳孔中央形成两个微小的旋涡,旋涡深处,隐约有星辰湮灭又重生的光影。
“这是……”苏长老吃惊地搭上她的腕脉。
墨玄一步上前,指尖银芒探向云锦眉心。
云锦的身体剧烈颤斗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不是视觉上的亮,而是某种“洞察”的光芒,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本质。
“破妄瞳……在进化。”墨玄收回手,神色复杂,“过度使用导致的反噬,反而刺激了蜕变。她现在的破妄瞳,可能不止能看穿伪装和能量流动……或许能看见更本质的东西。”
“什么更本质的东西?”石勇问。
“因果线?命运片段?或者……”墨玄顿了顿,“囚徒概念的‘连接’。”
云锦喘息着,眼中的旋涡缓缓平息。雾气依旧存在,但旋涡深处多了一点深邃的星光。她看向陆离,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直视胸口那团青黑色的本源。
“我看见了……”她喃喃,“你体内……不止有暴虐。还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线是金色的,很温暖……但又很悲伤。”
陆离心头一震:“线?连接哪里?”
云锦摇头,疲惫地闭上眼:“太模糊了……只能感觉到方向……在北方,很远的北方。”
北方。
陆离想起云破天笔记中提到的“北境雪原”,以及失窃的镇虎匕。还有更早之前,囚徒记忆碎片中那句模糊的呓语:“北……之极……寒渊……”
这条线,连接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治疔顺利进行。
月见草炼制的净尘露,配合墨玄的墨玉刀术,林清源体内的恐惧侵蚀内核被完整取出。黑色肉瘤离体的瞬间,他左臂所有纹路消散,只留下一片略显苍白的皮肤。
“侵蚀已除,但经脉骨髓需调养一月。”墨玄将肉瘤封入玉盒,“每日药浴针灸,不可懈迨。”
林清源虚弱却坚定地点头:“多谢前辈。”
三日后。
陆离站在杏林谷的传送阵前。这是一处位于山谷最深处的地下石窟,地面刻满了复杂的地脉符文,中央悬浮着三块不断旋转的深紫色晶石,地脉内核的碎片。
古松长老亲自操纵阵法:“传送落点已设置为‘落枫坡’,云破天当年的隐秘据点。从那里去剑冢,比从杏林谷出发近二百里。阵法只能维持十息,站稳了。”
云锦和林清源站在一旁。云锦的视力恢复了三成,至少能看清人影轮廓,但破妄瞳的进化让她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周围每个人的情绪波动,甚至隐约窥见一些未来的碎片。
林清源递来一个药囊:“谷中准备的伤药和解毒丹,还有三颗‘锁心丹’的改良版,能暂时压制疼痛,让你在战斗时保持清醒。”
石勇挠挠头,把铁棍往地上一顿:“陆哥,我……”
“你留下。”陆离拍拍他的肩,将阴九烛给的锁魂咒玉简小心收入怀中,“保护他们,等我回来。”
石勇重重点头,古铜色的纹路在手臂上一闪而逝。
古松长老开始诵念咒文。地脉符文逐一亮起,深紫色的晶石旋转加速,整个石窟开始震颤。强烈的空间波动将陆离包裹,视野开始扭曲。
最后一刻,他看见云锦那双蒙着雾气却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林清源紧握的拳头,以及古松长老凝重的眼神。
还有那句无声的嘱托:
“二十日,剑冢。玄寂在等。”
光吞没了一切。
落枫坡。
这是一片位于两山夹缝中的小小谷地,因谷中长满终年红叶的“血枫”而得名。此时正值深秋,枫叶红如烈火,在夕阳下燃烧。
陆离从传送的眩晕中恢复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简陋的石屋前。石屋半嵌在山壁中,门楣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云纹——云破天的标记。
推门而入,屋内积着薄灰,但物品摆放整齐:一张木床,一张石桌,两个木箱。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地图,桌上有一盏未燃尽的油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的剑架——上面空空如也,但剑架的样式,与蜀山剑冢中那些陈列古剑的架子一模一样。
陆离检查了木箱。一个里面是干净的衣物和干粮,另一个则装满了各种工具和符录材料。箱底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扉页上写着:
“癸卯年十月,查北境线索引至此。寒渊有异,镇虎匕波动显现。然雪原王庭封锁严密,未能深入。留此据点为后来者用。——云破天”
北境,寒渊,镇虎匕。
这三个词让陆离想起云锦所说的“金线”。方向也是北方。
他收起笔记,走到屋外。夕阳将枫林染成一片血海,远山轮廓在暮色中如蛰伏的巨兽。
剑冢在东,三百里。
二十日之约,时间充裕。但玄寂让他回去,绝不只是为了“修行”。剑冢一定发生了什么,需要他这个“止戈剑认可之人”在场。
陆离抬头看向东方渐暗的天空。
明早出发。
与此同时,枫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不是野兽。
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他瞬间收起碎片,身形如鬼魅般滑入石屋阴影中,右手已按在镇龙匕柄上。
夜色降临,枫林静得诡异。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杏林谷,乙字三号院内,云锦忽然从浅睡中惊醒。
她捂住剧痛的右眼,银色的瞳孔深处,那旋转的旋涡不受控制地疯狂转动。
她“看见”了——
燃烧的枫林。
黑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包围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