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枫林中格外刺耳。
陆离背贴石屋冰凉的岩壁,左眼暗金色光芒内敛至极限,右耳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落叶声、以及那些刻意放轻却逃不过修行者感知的脚步声。
七个人。
从枫林三个方向合围,呈标准的围猎阵型。脚步沉稳,间距恒定,呼吸绵长,是训练有素的战阵老手。更重要的是,陆离从他们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那种混杂着地脉污浊与血腥的独特气息。
浊渊教。
而且是比周玄带的傀兵更精锐的作战单位。
陆离按在镇龙匕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能在这里动用匕首的力量,距离杏林谷传送阵激活才过去一个时辰,周断岳的千里追魂术就算受剑冢大阵干扰,也可能还留有馀波。一旦爆发出超出真符境的力量波动,很可能立刻暴露位置。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他选择的机会。
“屋里的朋友,”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带着某种戏谑的残忍,“自己出来,还是我们烧了这屋子,把你象耗子一样熏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离听见弓弦拉紧的声音。至少三把强弩对准了石屋门窗。
他没有回答。
右手依然按着镇龙匕,左手却悄悄摸向怀中另一件东西。离开杏林谷前,林清源塞给他的那个药囊。指尖触到几枚表面粗糙的黑色弹丸。
“爆瘴丹”,百草堂苏长老的杰作之一。触地即炸,释放出浓郁刺鼻的麻痹性毒雾,可干扰视线、嗅觉和真气运转,但对施用者本身无害。
石屋只有一扇门一扇窗。窗外是正面围堵,门外两侧各有一人。
陆离计算着距离。
他左手摸出三颗爆瘴丹,右手拔出镇龙匕将匕首反握,刃身紧贴小臂。同时双脚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撞向石屋后窗!
陆离落地的瞬间,左手同时将三颗爆瘴丹向三个不同方向掷出!
三团墨绿色的浓雾在枫林中炸开,瞬间笼罩方圆十丈。雾气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怒骂。
“该死!是毒雾!”
“闭气!散开阵型!”
陆离没有停留。他借着毒雾掩护,身形如鬼魅般在枫树间穿梭,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处,几乎不发出声音。左眼的暗金色全力运转,穿透毒雾看清了敌人的位置,七人,三个在正面,两个在左翼,两个在右翼。其中正面一人气息最强,应是头领。
他选择右翼。
不是挑弱的,而是因为右翼两人站位相对分散,且有棵三人合抱的古枫可作掩体。
毒雾开始被夜风吹散。
右翼那名浊渊教徒正背靠古枫,警剔地环顾四周。他穿着暗褐色皮质劲装,脸上戴着只露出双眼的黑色面具,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忽然,他听见左侧传来极轻微的落叶声。
弯刀本能地斩向左侧!
斩空了。
真正的杀机来自头顶。
陆离从古枫横生的枝桠上无声扑下,镇龙匕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刺对方后颈与头盔的缝隙!
那教徒反应极快,竟在最后关头猛地低头前扑,匕尖只划破了头盔系带。他顺势翻滚,弯刀反手撩向陆离下盘。
但陆离更快。
一击不中,他双脚在树干上一蹬,身形在半空诡异折转,避开刀锋的同时,左腿如钢鞭般抽中对方腰侧!
肋骨断裂的脆响。教徒闷哼一声,身形跟跄。陆离落地、旋身、匕刃上挑。这一次,精准地刺入对方下颌,穿透颅脑。
毙命。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左侧另一名教徒此时才刚冲到树下,看见同伴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毫不尤豫地后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暗红色的骨哨,塞进口中。
凄厉尖锐的哨音撕裂夜空。
陆离脸色一变。是传讯哨!
他甩手掷出一颗爆瘴丹,封住对方退路,同时疾冲而上。但那教徒异常果决,竟不闪不避,迎着毒雾挥刀扑来,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匕刃与弯刀交击,火星迸溅。
陆离感觉到刀身上载来的力量,真符境中期,而且功法诡异,刀势中带着一股阴寒的侵蚀力,顺着兵器往手臂钻。他冷哼一声,炎帝血脉在体内微微发热,瞬间将那阴寒驱散。
就在他准备发力震开对方时。
一截带血的刀尖,从那名教徒胸口透出。
刀尖的主人,是另一个浊渊教徒。他不知何时摸到了陆离身后,这一刀本是对着陆离后心,却被同伴的身体挡住。
陆离心头一凛。这些人的战斗意志和配合,远超寻常邪教信徒。
他抽匕后退,目光扫过四周。毒雾已散尽,剩馀五人呈半圆形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鬼面,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开山钺。
“反应不错。”鬼面壮汉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嗡嗡作响,“难怪周玄那个废物栽在你手里。”
陆离握紧匕首,没有接话。他在计算——五人,一个法相境中后期(鬼面壮汉),四个真符境中后期。正面硬拼毫无胜算,必须制造混乱,各个击破。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鬼面壮汉举起开山钺,“教主有令,抓活的。断四肢,废修为,留口气就行。”
话音落,五人同时发动。
开山钺当头劈下,势大力沉,封死上空。左右各一刀一剑,专攻下盘和腰肋。还有两人绕到侧后,准备偷袭。
绝杀之局。
陆离眼中闪过狠色。不能再藏了。
他双脚猛地蹬地,不退反进,迎着开山钺冲去!在钺刃临头的刹那,身体忽然如游鱼般一扭,竟从斧刃和左右刀剑的缝隙中钻过,匕刃划向鬼面壮汉握钺的手腕!
“找死!”鬼面壮汉怒吼,开山钺变劈为扫,横扫千军。
但陆离这一冲竟是虚招。他身体在斧刃扫过的瞬间凌空翻转,左手从怀中掏出最后两颗爆瘴丹,却不是掷向敌人,而是狠狠砸向地面!
更浓郁的毒雾炸开,但这次陆离没有趁机攻击,而是借着毒雾掩护,身形疾退,冲向枫林深处!
“追!”鬼面壮汉一挥钺,劈开毒雾,“他跑不了!”
五人紧追不舍。
陆离在林间狂奔。他的速度并不比追兵快多少,但胜在对地形的利用。每一次变向都借助古枫遮挡,每一次跃起都踩在对方视线死角。左眼的暗金色全力运转,枫林中的每一条根系、每一处凹坑都清淅可见。
但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对方有五人,可以轮流围堵,他的体力却有限。
必须反击。
他忽然转向,冲向一片地势较低的洼地。洼地中积着厚厚的落叶,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他想借地形周旋!”一名追兵喊道,“三人包抄,两人正面!”
五人立刻分兵。
陆离冲进洼地中央,忽然停下,转身面对追来的鬼面壮汉和另一人。
“不跑了?”鬼面壮汉狞笑,“算你识相。”
陆离缓缓抬起镇龙匕,匕尖指向对方:“跑,是为了选个好地方埋你们。”
“狂妄!”鬼面壮汉暴喝,开山钺再次劈来。
但这一次,陆离没有躲。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体内。三河交汇的景象浮现,赤金大河奔涌,青黑暗流翻腾,银白光点如星。固心诀全力运转,他“站”在岸边,以观察者的视角,引导着一点银白意志,沉入赤金与青黑的交汇处。
碰撞停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陆离左眼暗金色骤然炽烈!不是之前的微光,而是如同熔金般流淌的光芒!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不是修为提升,而是某种暴戾的力量被短暂释放!
镇龙匕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匕身龙纹亮起,发出低沉的龙吟!
“什么?!”鬼面壮汉瞳孔收缩。
陆离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他一匕荡开开山钺,身形如鬼魅般切入鬼面壮汉怀中,左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一层极淡却无比锋锐的青黑光芒,直刺对方心口!
鬼面壮汉毕竟是法相境,反应极快,开山钺柄回挡。
“铛!”
指刃与钺柄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但下一刻,鬼面壮汉脸色剧变,那青黑光芒竟如活物般,顺着钺柄蔓延而上,瞬间侵入他的手臂!
他惨叫一声,整条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枯,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
是“暴虐”本源的碎片之力!虽然只有一丝,但位格极高,对生灵有天然的毁灭性!
陆离一击得手,毫不尤豫抽身后退。左眼的暗金色迅速黯淡,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心力,固心诀构建的平衡险些崩溃。
鬼面壮汉整条右臂废了,开山钺脱手落地。更可怕的是那股侵入体内的暴戾力量还在向上蔓延,他不得不全力运功压制,暂时失去战力。
“老大!”另外四名追兵惊怒交加,攻势更猛。
陆离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且战且退。他不能再动用本源之力了,否则不等敌人杀他,自己就会先失控。
但四名真符境中后期的围攻,依然险象环生。
陆离咬着牙,镇龙匕舞成一团青光,勉强护住要害。但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十息。
就在此时。
三道银光从枫林深处射出,精准地命中三名追兵的咽喉!
是箭矢。但箭身细如牛毛,箭头发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三名追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喉咙倒地,身体迅速发黑溃烂。
最后一名追兵大惊失色,转身欲逃。
“留下吧。”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枫林,剑光一闪。
追兵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溅如泉。
白影落地,是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女子。她一身素白衣衫,手持一柄细剑,剑身如秋水,不染滴血。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她看了一眼重伤的鬼面壮汉,又看向浑身浴血的陆离,声音依旧清冷:“还能走吗?”
陆离拄着匕首,喘息着:“你是……”
“受人之托,来接应你。”女子走到鬼面壮汉面前,剑尖抵住他咽喉,“浊渊教‘黑钺使’屠刚?没想到连你都出动了。”
屠刚(鬼面壮汉)死死盯着她:“银面……你是‘听雪楼’的人?!你们竟敢插手我教之事!”
“聒噪。”女子剑尖一送。
屠刚瞪大眼睛,气绝身亡。
女子收剑回鞘,走到陆离面前,丢给他一个小玉瓶:“疗伤药,外敷内服。一炷香时间调息,然后跟我走。”
陆离接过药瓶,没有立刻用,而是盯着她:“谁托的你?”
“到了地方自然知道。”女子转身,“你还有二十日的剑冢之约,路上已经耽搁两天。若不想爽约,最好快些恢复。”
陆离心念电转。对方知道剑冢之约,知道他的行踪,还出手相救……是友非敌的可能性更大。
他不再尤豫,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又吞下一颗丹药。药力化开,清凉温润,确实是上品伤药。
一炷香后,陆离勉强压住伤势,站起身。
女子一直在不远处警戒,见他起身,便道:“跟上。落枫坡不能待了,浊渊教的援兵很快会到。”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枫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