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谷的黄昏来得早。
药圃里的荧光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悬浮的碧色星辰,将乙字三号院笼在一片柔和光晕里。养魂池的乳白池光已持续三个时辰,云锦与林清源的呼吸在池光滋养下趋于平缓——前者眉心残存的裂痕已淡至几乎看不见,后者脖颈黑纹退至锁骨下方三寸,不再蠕动。
石勇靠在门框上,呼吸粗重。这个少年累极了,但手里还攥着那柄铁棍,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
陆离坐在院中石凳上,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三样东西:镇龙匕、镇凤匕、镇龟匕。三把匕首在暮色中泛着不同的微光——青黑、赤红、古铜,彼此间有微弱的气机勾连,形成一个脆弱的三角阵图,勉强镇着胸口那团躁动的本源。
人性刻度:三成四。
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层薄冰般的平衡在震颤。
院门禁制泛起涟漪。
古松长老提着一盏青灯走进来,灯光映着他古拙的脸:“随我来。谷主与诸阁主在药王殿等侯。”
陆离收起匕首,起身时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
“无妨。”陆离打断古松的关切,声音平静,“带路。”
灯笼的青光在石板路上摇曳。穿过“断肠草”田,绕过几处悬挂铜铃的殿阁,前方那座依山而建的三层木楼在暮色中显出轮廓。
药王殿。
殿内八张黑檀木椅分列两侧,七位老者已在座。主位空悬——据说杏林谷主已闭关十年。
陆离随古松入殿时,十四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最细的银针,要刺透皮肉,直抵神魂深处。
“坐。”主位左侧首位,鹤发童颜的木苏长老开口。
陆离在末位坐下。椅面冰凉如玉。
“问心镜中景象,古松已详述。”木苏声音温润,“人性与凶戾并存,封印与侵蚀角力。陆离,你可知你体内那团东西,究竟是什么?”
“囚徒‘暴虐’本源的碎片。”
殿中数码老者脸色微变。
“你从何处得知囚徒之说?”右侧面容枯瘦的铁棠(器阁主)沉声问。
“苍梧山守门人姜隐、蜀山守冢人玄寂、归林山庄云破天前辈的笔记。”陆离顿了顿,“还有……临渊城的老瞎子。”
“云破天当年来谷中求取‘净尘露’配方时,”木苏缓缓道,“曾提及他在调查一种‘侵蚀神魂的邪力’。他说,那邪力源于上古,与九件镇物有关。可惜他再来时已是垂死之身,只留下一句‘血亲为祭,锚点将倾’便咽了气。”
她看向陆离:“你既看过他的笔记,可知‘饲魔计划’?”
“荀文若等人以活人祭祀豢养囚徒,维持封印平衡。”
“不止。”经阁主文鸿接话,“三千年前大禹王分封囚徒九大概念于九州,实乃不得已。囚徒已与地脉共生,斩杀则天地法则崩溃。故设九大锚点镇之,每三百年需‘大祭’稳固。近百年地脉异动加剧,常规祭祀已不足,荀文若等人遂行‘饲魔’——筛选特定血脉者为容器,试图将囚徒之力纳为人用。”
他目光如剑:“你,便是‘暴虐’的容器。”
陆离握紧拳头:“晚辈不知。”
“你自然不知。”木苏叹息,“炎帝血脉对囚徒本源有天然亲和。荀文若布局多年,从你出生起,或许便已将你纳入棋局。”
她忽然问:“你父母何在?”
“家母早逝,家父……在我幼时离家,不知所踪。”
“陆明轩。”木苏念出这个名字,“二十年前,他曾携你母亲来谷中求医。你母亲所患乃‘血脉枯竭’之症——炎帝血脉过于霸烈,寻常肉身难承。谷中虽以秘药为她延命三年,终究……回天乏术。”
陆离浑身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母的确切消息。
“你父亲离谷时,带走了一卷‘血脉封印术’残篇。”木苏继续,“他似是想封印你体内可能觉醒的血脉,避免重蹈复辙。但看你如今……那封印显然未生效,或已被破。”
陆离想起幼时高烧后胸口浮现的金色纹路。原来那是父亲留下的封印痕迹。而荀文若让他“觉醒”血脉,实则是破坏了那道封印。
“荀文若为何选我?”他声音嘶哑。
“因为你是‘钥匙’。”古松开口,语气凝重,“不止是容器,更是能开启九大锚点封印的‘活体钥匙’。寻常祭祀只能维持封印不溃,但若要以人力掌控囚徒之力,需以炎帝血脉为引,以九匕为凭,重走大禹封镇之路——每一步,都消耗容器的人性与生命。”
他直视陆离:“你在苍梧山刺向自己那一刀,看似绝境求生,实则是荀文若算计中的必然。锁魂匕入体,暴虐本源被封印,你成了行走的‘封印节点’。此后每至一处锚点,你体内封印便会与当地囚徒碎片共鸣,或可短暂压制异动,但更可能……加速你与本源的融合。”
陆离感到胸口锁印灼痛。
三成四的人性比例,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谷中能救你同伴,已是破例。”木苏语气转肃,“但你的问题,谷中无能为力。囚徒本源与血脉共生,外力强行剥离,你会死;放任不管,你终将人性尽失,沦为怪物。”
她顿了顿:“唯有一法,或可一试——集齐大禹九匕,以九匕之力构筑‘九极封魔阵’,将你体内本源彻底镇压、炼化。但此法凶险至极,古往今来无人试过,且九匕散落天下,寻齐谈何容易。”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淡金色血脉纹路在殿光下隐约可见。
“晚辈……别无选择。”
“你当然有选择。”右侧末位,一直沉默的阴九烛(咒阁主)忽然开口。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兜帽下是一张布满暗红咒文的脸,眼睛是两团缓缓旋转的灰色旋涡。
“你可以选择死。”阴九烛抬起脸,“在你彻底沦为怪物之前,自我了断。这是最干净、也最不负责任的解脱。”
殿内空气骤冷。
古松皱眉:“九烛!”
阴九烛却继续:“或者,选择‘献祭’——以你残馀的人性为祭品,催动三匕之力,强行冲击体内封印。若成功,你可短暂获得超越神藏境的力量,足以杀回白鹿书院,斩了荀文若,毁掉饲魔计划内核。代价是……力量耗尽后,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灰涡般的眼睛“看”向陆离:“两条路,都比你现在这样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怪物,要痛快得多。”
陆离与那双非人的眼睛对视。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我选第三条路。”
“哦?”阴九烛嘴角扯出诡异弧度,“说来听听。”
“集齐九匕,布九极封魔阵。”陆离一字一句,“在我变成怪物之前,在我神魂俱灭之前——我要带着这身力量,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淅:“至少要救下该救的人,至少要……让那些把我当棋子的人,付出代价。”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木苏看着这个年轻却已满身沧桑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她想起三十年前的云破天,也是这般眼神,明知前路必死,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踏入黑暗。
“九匕之中,你已得三把。”木苏终于开口,“镇龙、镇凤、镇龟。剩馀六把,你可知下落?”
“老瞎子。”陆离声音低沉,“除了给我镇凤匕和蔽日篷,还说了镇麟匕在临渊城锁龙井下。”
他抬起头,
此言一出,殿内数码长老脸色骤变!
“镇麟匕……在锁龙井?!”铁棠失声,“这怎么可能?锁龙井是‘恐惧’概念锚点,镇麟匕主‘安魂’,二者属性相克,若同处一地,必生剧烈冲突,早该……”
“除非,”文鸿打断他,眼中精光闪铄,“除非有人以莫大神通,将镇麟匕‘嵌’入了锁龙井封印体系,作为第二道‘保险’——一旦井中恐惧投影失控,镇麟匕的安魂之力便会自动触发,将其重新镇压!”
他猛地看向陆离:“老瞎子可曾说,是何人所为?”
陆离摇头:“他只说,那是他师父的师父……在很多年前留下的手笔。为了守住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
“时机……”木苏喃喃,“什么时机?”
“晚辈不知。”陆离道。
殿内一片死寂。
镇麟匕竟在锁龙井下!那个刚刚爆发过恐惧投影、半城沦陷、浊渊教可能仍在活动的死地!
“即便真在井下,”古松眉头紧锁,“你又如何取之?锁龙井深处恐有恐惧投影残留,井周百里秽气弥漫,浊渊教馀孽潜伏。以你现在的状态……”
“必须去。”陆离声音坚定,“三匕之阵已不稳,我体内封印随时可能崩溃。镇麟匕主‘安魂’,是眼下唯一能加固封印、延缓侵蚀之物。我……”他顿了顿,“撑不了多久。”
他看向木苏:“其馀五把匕,谷中可知下落?”
木苏与几位阁主交换眼神,最终缓缓道:“第五把,镇雀匕,主‘洞察’。百年前于‘西极流沙之海’现世,最后消失于一场沙暴。近年传闻,它出现在西域‘楼兰故城’的黑市名录中。”
“第六把,镇虎匕,主‘杀伐’。二十年前镇妖司内乱时失窃,线索指向北疆‘雪原王庭’。”
“剩馀三把——镇狼匕(主‘追踪’)、镇蛇匕(主‘隐匿’)、镇鹿匕(主‘治愈’)——下落完全成谜,古籍中亦仅有零星记载。”
陆离将这三个名字与地点牢牢记下。
“即便只寻这三把,亦是九死一生。”木苏看着他,“临渊死地、西域流沙、北境雪原……每一处都是绝险之地,且必有势力盘踞。”
“晚辈明白。”陆离躬身,“但镇麟匕在临渊城,我必须先取此匕。”
木苏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养魂池需温养云锦三日,三日后她方会苏醒。这三日内,你可随古松修习‘固心诀’,稳固心神,延缓侵蚀。此外……”
她顿了顿:“云锦苏醒后,你需将云破天笔记中关于‘血亲为祭’的部分告知她。那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她有权利知道。”
陆离点头。
“最后一事。”阴九烛又开口,灰涡眼睛盯着陆离,“离谷前,来咒阁一趟。我有一物赠你——或许能在你人性将尽时,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说完,他身形如烟消散。
议事结束。陆离随古松离开药王殿时,夜色已浓。
谷中药圃荧光明灭。客舍方向,养魂池的乳白光芒依旧亮着。
“阴九烛赠你之物,多半是‘锁魂咒’。”古松低声道,“在你彻底失控前捏碎,可强行将你神魂封印三日,期间你仍有意识,却无法控制身体——算是给你留最后三日清明,安排后事。”
陆离脚步微顿:“多谢长老提点。”
古松看着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侧脸,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明日卯时,来明心堂。固心诀修炼,需在问心镜前进行。”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陆离独自走向客舍。夜风吹过药田,带来混杂的草木气息。他摸了摸怀中三把匕首,又想起阴九烛说的“锁魂咒”。
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吗?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那里是临渊城的方向,是锁龙井的方向,也是……镇麟匕所在的方向。
至少在那之前,他要先找到第四把匕首。
先活到,能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乙字三号院内。
养魂池光如雾如纱。云锦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眉心那淡去的银纹,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拙的符文虚影——那符文的型状,竟与锁龙井边祭坛的纹路,有三分相似。
隔壁床榻上,林清源在沉睡中忽然攥紧了拳头,指缝间渗出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在空中扭曲了一瞬,隐约凝成一只闭着的眼睛型状,随即消散。
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怪鸟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上,猩红的眼珠盯着池光中的两人看了片刻,振翅飞入夜色。